天澜城的城墙依旧巍峨。
苏尘站在城外三里处的小山坡上，远远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晨曦洒在青灰色的城墙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城门已经大开，进出的人流熙熙攘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只曾经能凝聚圣骨光芒的手，如今只是平平无奇的皮肤，经脉中的灵气一贫如洗。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衣，脸上抹了些灶灰，头发乱蓬蓬地遮住半边脸。这副打扮，任谁看了都不会把他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澜城第一天才联系在一起。
苏尘深吸一口气，从山坡上走下来，混入进城的人流中。
守城的卫兵懒洋洋地靠在城门两侧，看见有平民进城，也不过多盘问，只是偶尔叫住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索要几个铜板的好处费。苏尘低着头混杂在人群中，顺利穿过了城门。
天澜城内的街道依旧繁华热闹，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灵器铺、丹药坊、功法阁的招牌高高挂起，上面还刻着各大家族特有的纹章。苏尘目光扫过那些纹章，心中微动。
原来街道两侧的店铺，有一半以上都挂着苏家的“紫云纹章”。但如今，那些紫云纹章几乎全部被替换成了萧家的“金剑纹章”。
他的脚步顿住，停在一间丹药铺前。那铺子的门匾上清清楚楚刻着“萧氏丹阁”四个大字，门口还站着两个身穿萧家族服的护卫。苏尘记得很清楚，这间铺子从前叫“苏氏灵丹阁”，是苏家在天澜城最赚钱的产业之一。
如今已经姓萧了。
苏尘压下心头的翻涌，转了个弯，朝城西的方向走去。苏家老宅就在城西那片区域，占地不小，但位置偏了些。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灰色布衣在清晨的风中微微飘动。
穿过三条街，拐过两道巷子，苏家老宅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门庭冷落。
这是苏尘的第一反应。记忆中，苏家大门口永远有两名护卫把守，门槛擦得铮亮，门前的石阶上连片落叶都看不见。但此刻，大门前的石阶上堆积着枯叶和尘土，两扇朱漆大门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门环上锈迹斑斑。
大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苏尘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院子里更是一片萧条景象。原本种在院中的几株灵植已经枯死，花圃里的杂草疯长到半人高。地上散落着几件破旧的兵器，一口水缸倒在地上，摔成两半，水渍早已干涸。几个丫鬟模样的人正蹲在廊下打盹，看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了。
“什么人？”一个声音从正堂方向传来。
苏尘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杯茶，神情倨傲地看着他。那人是苏家的管家王德福，从前见了苏尘总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王德福显然没认出他来。苏尘的脸上抹着灰，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又穿着一身乞丐一样的衣服，任谁也认不出这是当年风光无限的苏家大少爷。
“我……是城外逃难的流民，想在贵府讨口吃的。”苏尘压低声音，故意让声音显得沙哑粗糙。
王德福不耐烦地摆手:“走走走！苏家现在连自己人都快养不活了，哪有闲粮喂你这个叫花子！”
苏尘垂着眼，没动:“听说苏家在天澜城也算大族，怎么会……”
“大族？”王德福冷笑一声，“那是从前的事了！现在天澜城是萧家的天下！苏家早就完了！你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话音刚落，正堂里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苏婉！你这个废物！连杯茶都端不稳，你还能干什么！滚出去跪着！”
苏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婉，是他的妹妹。
他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他没有动，只是低着头，从眼角余光看向正堂的方向。
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正堂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普通的绳子扎着，脸上还带着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她低着头，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走到廊下，双膝一弯，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苏尘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他的妹妹。从小体弱多病，他曾经花了大价钱从外面买来养气血的灵药给她调理身体，好不容易将她养得面色红润了些。可现在她才多大，竟然瘦成了这副模样，脸上还带着伤。
王德福看见那女孩跪下，脸上反而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头朝正堂里喊道:“三夫人，那丫头已经跪下了。”
正堂里走出一位打扮艳丽的中年妇人，正是苏尘的三婶娘秦氏。她穿着一件锦缎长裙，手腕上戴着两只碧绿的玉镯，腰间挂着一块品阶不低的玉佩，浑身上下透着暴发户的富贵气。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婉，嘴角撇了撇:“跪满两个时辰再起来，不许吃午饭！”
苏婉低着头，声音微弱:“是，三婶娘。”
“三婶娘？”秦氏冷哼一声，“别叫我三婶娘！你爹那个废物已经死了，你现在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叫我三夫人！”
苏婉的肩膀微微颤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苏尘站在院子门口，浑身的血仿佛在倒流。
他爹死了？
他离开天澜城不过三个月，父亲竟然已经……
不对，父亲不可能死。父亲是灵海境九重的高手，在天澜城都能排进前十，怎么可能轻易死掉？除非有人暗算——想到这里，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萧逸那张冷笑的脸。
“还不滚？”王德福见他还站在门口，几步走过来，抬手就要推他。
苏尘侧身躲开，王德福推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顿时恼羞成怒:“你个臭叫花子还敢躲！”说着抬脚就要踹过来。
“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紧接着，一个佝偻着腰的白发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看见院中的情形，皱起了眉头:“德福，怎么回事？”
“老家主。”王德福收敛了些，但语气依然不屑，“一个叫花子进来讨饭，我正要赶他走。”
那老人正是苏家的老家主苏天德，也是苏尘的爷爷。不过短短三个月，他仿佛老了十几岁，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苏天德看了苏尘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给他盛一碗粥吧，不差这一口吃的。”
“老家主！”王德福有些不满，“您不知道，现在家里粮仓都见底了，连下人们的月钱都发不出，哪儿还有……”
“我说给他一碗粥。”苏天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
王德福撇撇嘴，总算不再说什么，转身朝厨房走去。
苏天德又看了一眼跪在廊下的苏婉，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缓缓走向后院。他的背影佝偻得厉害，走路时腿脚明显不太灵便，和三个月前那个精神矍铄、走路带风的老爷子判若两人。
苏尘的胸口涌起一股酸涩。
不多时，王德福端着一碗稀得几乎能照见碗底的粥走出来，重重放在苏尘面前的石桌上:“吃完了赶紧滚！”
苏尘没有看那碗粥，而是望向跪在廊下的苏婉。
苏婉也正好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希望。她大概真的以为这是个逃难的叫花子，只看了一眼，就重新低下头去了。
苏尘端起那碗粥，慢慢喝完，将空碗放回桌上。
他转身走出苏家大门。
走出那条巷子后，他才停下来，靠在墙角，仰头望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忍。
他必须忍。
现在的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唯一有的就是那根半成型的九转圣骨，但远没有成长到能和人正面抗衡的地步。萧逸是天澜城萧家的少主，灵海境三重的修为，手下还有一大帮护卫和供奉。如果他贸然暴露身份，不仅救不了妹妹，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需要时间。
需要力量。
需要彻底激活九转圣骨，才能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苏尘目光沉下来，转身朝城东的方向走去。他记得城东有一座废弃的矿洞，当年他曾经在那里修炼过几次，洞内灵气充裕，位置隐蔽，是个绝佳的闭关场所。
他需要先把自己的修为恢复到淬体境，再一步步往上爬。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张油纸包着的东西。
“小……小伙子，你等等。”老妇人气喘吁吁地追上他，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这是几个馒头，你带着路上吃。老家主心善，但他自己也……唉，不容易。”
苏尘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心头一热:“婆婆，您是……”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慈祥的光芒:“我是苏家的老仆，从小看着少爷小姐们长大的。你也是个苦命人，快走吧，别让秦氏看见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老妇人颤颤巍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将油纸包塞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向城东。
天澜城，我回来了。
萧逸，你也等着。
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