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比预想中顺利。
苏逸尘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周,是这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对方说话时很平静,情绪颜色始终维持在浅蓝色——一种专注且略微期待的稳定状态。
“你对广告创意的理解,我看了你的作品,有些想法挺有意思。”周总监翻着他的简历,“但我想知道,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苏逸尘看着对方,同时感知着那团浅蓝里的波纹。
“不是技巧。”他说,“是洞察。”
周总监挑了下眉。
“好的创意不是在玩文字游戏。”苏逸尘顿了顿,“而是能精准地触动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知道人们在想什么——不是自以为是的那种‘我懂你’,而是真的知道他们渴望什么,害怕什么,在为什么而沉默。”
他说这话时,胸口的玉佩微微发热。
周总监的情绪颜色忽然变成了淡金色。那是好奇。
“有意思。”周总监合上简历,“你觉得你能看出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苏逸尘笑了。
“你在想,这个年轻人有点狂,但也许值得给个机会。你的左边嘴角会微微上扬——不是真的要笑,而是随时准备否定我的那种姿态,这说明你在测试我。但你右手食指一直在敲桌面,那是‘感兴趣’的表现。所以,你心里已经倾向于留下我了,只是还想多看几眼,看看我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吹牛。”
周总监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
“明天来报到。”
苏逸尘走出写字楼时,阳光正好。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那场面试他几乎没有动用玉佩的力量——那个答案,是他自己观察到的。它把观察的方向给了他,但解读出的结论是他自己的判断。
这比单纯依赖能力更有成就感。
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林辰”。
苏逸尘微微怔了下。林辰是他大学时的室友,也是关系最铁的兄弟。毕业后两人联系渐渐少了,各自忙着讨生活,隔两三个月才在微信上聊几句。
他接起电话。
“逸尘!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咋样?”林辰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带着点沙哑的爽朗。
“还行,刚面完试,拿到了offer。”苏逸尘靠在路边栏杆上。
“哟,牛啊!哪家公司?”
“一家广告公司,做创意。”
“厉害厉害。”林辰顿了一下,“那个,明天有空吗?约你吃个饭,好久没见了,挺想你的。”
苏逸尘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他看了看时间,“明天下午行,刚入职,晚上估计得适应适应。”
“没问题,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学校后门那家烤鱼店?”
“成。”
挂掉电话,苏逸尘心情不错。林辰是他为数不多还保持着联系的老朋友,能见一面,聊聊近况,挺好。
他步行回出租屋,一路阳光明媚。
进楼道时,他忽然感觉到胸口的玉佩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很轻,像是蜻蜓点水。
他停下脚步,把它掏出来看了看。玉佩的颜色正常,温润的乳白色,没什么异常。他又听了一下周围——邻居家传来的炒菜声,楼上小孩的哭闹声,一楼老太太的电视声。都是寻常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的异常。
“我太敏感了吧。”他摇摇头,把玉佩塞回领口。
他没看到的是,玉佩在他转身的瞬间,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灰色。
第二天中午,苏逸尘提前十分钟到了烤鱼店。
这是大学时他们常来的老店,四年里吃了不下几十次。店里的装修没什么变化,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见到苏逸尘,热情地招呼:“小伙子好久没来了啊!”
“是啊,叔,今天约了朋友。”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好了菜,等着林辰。
十二点过五分,林辰才推门进来。
苏逸尘抬头看过去,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林辰的气场变了。
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陌生了。在他印象里,林辰的情绪颜色一直是那种暖融融的橘红色,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总能照亮周围的气氛。但现在,林辰身上漫着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像清晨的薄雾,看不透。
“好久不见啊兄弟!”林辰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你这气色不错啊,混得可以!”
苏逸尘笑着回拍了一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团灰雾。
他能感觉到那层灰雾下藏着很多东西。有心跳加速,有紧张,甚至还有一丝愧疚——但就是没有应有的亲近和喜悦。
“还行吧,就那样。”他压下心里的疑惑,不动声色地坐下,“你最近在忙啥呢?”
林辰也坐下来,把菜单翻了翻,“我还是老样子,给人跑业务,累死累活的。真是羡慕你啊,还能往上爬。”
“跑业务也不差,赚得比我多多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表面上看,还和从前一样。林辰说话的语气,吃饭的姿势,喝酒的动作都没变。但苏逸尘始终觉得那层灰雾不对劲——它淡淡的,包围着林辰整个人,像蒙了一层滤镜,让人看不清底色。
而且林辰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瞄向门口。
一次两次也许是习惯,但第三次,第四次,苏逸尘开始警觉了。
他放慢吃菜的速度,开始主动收束自己的感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团灰雾上,试着穿透。
灰雾缓缓裂开一道缝,林辰的心声从缝里漏了出来。
“再拖一会儿,他说的人还没到。逸尘,对不住了,我真没办法。”
苏逸尘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自然。
他说?他说的人?
他没问,也没露出任何破绽。他隔着那层灰雾看着林辰——他最信任的好兄弟,大学四年睡在上下铺的人。那个曾经为了他打架,为了他逃课,为了他半夜去买退烧药的人。
现在,在被某个人利用,用来设计他。
苏逸尘低头喝了一口酒,酒液入喉时有点辣。
他忽然想起老头说过的那句话——“有的颜色是伪装,有的颜色是牢笼。”
林辰的灰雾,不是他自己的。那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也就是说,林辰是被控制的。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胁迫。
苏逸尘慢慢抬起头,看着林辰。林辰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逸尘……”
“怎么了?”
林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左手在桌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苏逸尘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一个人影走进来,直接朝着他们这桌走。
那是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三十出头,五官普通,但周身的气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走到桌前,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的脸立刻白了,那种白,不是吓的,是绝望。
灰衣男人笑了笑,拉过椅子坐下来,“苏先生,初次见面,久仰。”
苏逸尘没动,只是看着这个陌生人。他的玉佩在发热,但和以往不同,那种热是滚烫的——仿佛提醒他眼前这个人极度危险。
他能看到对方身上的情绪颜色。
不是单一的颜色。
是漩涡。
一团颜色在疯狂地旋转,红、黑、金、紫,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无法分辨。而这个人的心声,他完全听不到。一片死寂。
他像一堵墙。
苏逸尘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他见过的所有人,无论情绪多复杂,颜色多混乱,他都能感知到。但这个灰衣男人,他什么都感应不到。
“你是谁?”他问。
“我姓章,章砚。”灰衣男人很自然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灰衣社的人。”
苏逸尘眼神微缩。
“别紧张,”章砚笑着喝了口茶,“我们不是什么邪恶组织,只是对你这块玉佩有点兴趣。确切地说,是对你这个拥有者有兴趣。”
“你们找我干什么?”
“很简单。加入我们。”章砚放下茶杯,“你的能力很特别,但只靠自己摸索,太慢了。灰衣社能给你资源和训练,让你在最短时间内掌握真正的力量。”
“代价呢?”
“代价?”章砚笑了,“做好事总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我们要你帮我们做一些事——一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苏逸尘看着章砚的眼睛,完全看不透。
“如果我说不呢?”
章砚的笑容淡了。
他看了一眼林辰。林辰浑身一抖,像被针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呜咽。
“喏。”章砚的语气云淡风轻,“你朋友的命,在你手里。”
苏逸尘看着林辰——林辰低下头,泪水顺着脸滴到桌子上。
“逸尘,对不起……他们抓了我妹妹……”
章砚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看一场戏。
“苏先生,机会只有一次。要么加入我们,你的朋友和他的妹妹都能安然无恙。要么……”他用手指轻轻在茶杯沿上画圈,“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苏逸尘死死盯着章砚的手。
他没有慌张。没有愤怒。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穿过章砚的漩涡,看向他的背后——那张情绪颜色的网里,章砚的破绽在哪里?
任何骗子,都会有漏洞。
他刚刚感知不到章砚的情绪,是因为章砚把自己的情绪全部封闭起来了。但一个有情绪的人,不可能永远封闭自己。
那层密闭的壳,一定有裂缝。
苏逸尘闭上眼睛,让玉佩的热度渗入自己的意识。
三秒后,他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
章砚的情绪,没有颜色,而是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金色的——从他身体里延伸出去,延伸向门外,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那是一条锁链。
而这条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操控章砚的幕后主使。
苏逸尘深吸一口气。
“你做不到的。”
章砚愣了一下,“什么?”
“你做不到现场杀人。”苏逸尘平静地看着他,“你的情绪锁链被拴着,你是被控制的,你的所有动作都需要指令。而现在,你得到的指令是——说服我。不是杀我。”
章砚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只是一个能看到你秘密的人。”苏逸尘站起来,“告诉你的主人——想见我就光明正大地来。别躲在朋友背后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他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章砚森冷的声音:“你不怕我杀了他?”
苏逸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会的。因为杀了他,你就没有筹码了。我走了,你反而要用他钓我回来。所以,他会活得很好。”
他走出了烤鱼店。
阳光再次落在肩上,但这一次,他身上的阳光里,多了几分寒意。
他的手机响了,是赵久打来的。
“逸尘,我这边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灰衣社的人最近在建安区活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应该和你的玉佩有关。”
苏逸尘没说话,攥紧了手机。
“逸尘?你还在吗?”
“我在。”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如夜,“赵久,帮我查一个人——姓章的,灰衣社的,叫章砚。我要知道他背后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