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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意外发现的食谱

燃味人生 · 顾辰 · 2747字

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白光,上面显示着红色超时警告。

苏尘骑着小电驴在车流中穿梭,后座保温箱里装着三份热干面、一份酸辣粉。订单还剩最后五分钟,导航却把他引到了一条正在施工的巷子里——前面堵死了。

操。

他心里骂了一句,调转车头绕道而行。拐过几个弯,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他拎着外卖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敲门、递餐、说“祝您用餐愉快”,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连客户那句“怎么这么久”都只当耳边风。

下了楼,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平台派单,从城东到城西,全程十二公里,配送费六块五。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自己还没吃午饭。

算了,先送完这单再说。

苏尘刚来这座城市三年,准确地说,是一千零九十五天。他做过房产中介,干过快递分拣,最后选了送外卖——不用和太多人打交道,一个人一辆车,跑一单赚一单的钱。

他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大学毕业那年,他的简历投进了不少餐饮公司的面试间,甚至有一家连锁品牌的大厨看了他的刀工视频,主动联系他想招他去做帮厨。苏尘拒绝了。

因为祖父苏景行临终前,对他说了一句话:“别再进厨房了。”

苏尘不懂。

祖父是三里屯最有名的面点师傅,一手苏氏汤面让无数食客从城北追到城南。他不明白为什么祖父不许他学厨,更不明白为什么苏家那本被誉为“京城第一面”的祖传食谱,在祖父去世后就不见了踪影。

家里的亲戚说,是祖父自己烧了。

苏尘不信。

但没有人愿意多提这件事,就像没有人愿意再提起苏景行这个名号一样。那些曾经围着祖父转的人,要么转了行,要么改了姓,仿佛和那段光辉岁月彻底划清了界限。

这件事像一个谜,卡在苏尘心里三年了。

两点四十分,他终于挤出时间吃了几口饭。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端着便利店买的盒饭,微波炉加热的咖喱鸡,又咸又油腻。他机械地嚼着,脑子里想的却是祖父那锅奶白色的汤。

清亮透底,表面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撒上一点葱花,什么都没加,就足够让人喝得停不下来。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清晰画面。十二岁那年冬天,祖父在厨房里煮汤,他被香味勾进去,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尖看。祖父笑着盛了一小碗递给他,那口汤从舌尖暖到胃里,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吃完午饭,苏尘又跑了七单。

一直到晚上九点,他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手机屏幕上显示当日收入:三百零二块。除去充电费、房租和饭钱,所剩无几。

他骑着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过一条老巷子时,忽然停下了。

巷口的那扇木门已经腐朽,门上的漆脱落得斑斑驳驳。那是祖父的老宅。祖父去世后,这栋房子就空了下来,没有人住,也没有人打理。苏尘偶尔路过,会往里看一眼,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路边,推开了那扇门。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正屋的门锁已经生锈,用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打开。屋里光线暗淡,家具上盖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旧物的味道,木屑、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

是八角。

祖父常用的香料。

苏尘心头一动,走过去推开了厨房的门。灶台上落满了灰,锅碗瓢盆堆在一旁,案板干裂出了一道缝。一切都是祖父走时的样子。

他打开橱柜,里面放着几个坛子和一个铁盒子。坛子里装的是干辣椒和花椒,都早就不能用了。铁盒子被卡在最里面,苏尘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抽出来。

盒子上锁了。

但不是普通的锁。锁芯是一个小圆盘,上面刻着几个字:酿于深冬,藏于春风。

苏尘愣了一下。

这是苏家汤面的口诀。祖父教过他,虽然是一句并不难懂的话,但里面藏着独特的秘方——配料不是死的,食物和季节相关,得根据时令变化调整。

而苏尘,祖父只教过他上半句。

他试着把圆盘往左拧,没动。往右拧,咔哒一声开了。

铁盒里躺着一本书。

书页泛黄,纸张已经卷边了,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个深深的指印,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苏尘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汤者,水火相济之道也。”

字迹苍劲有力,是祖父的笔迹。

再往下翻,是一道道手写的菜谱。每一页都写得很细致,从选材到火候,从调味到出锅,步骤清清楚楚。但字里行间还有一些奇怪的标记——有些符号像是不完整的文字,有些页脚画着看不懂的图形。

翻到中间那一页时,苏尘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痕迹。

像是什么东西被贴在了纸页之间。

他的指尖刚碰到那里,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像是有个人站在他面前,画面模糊又清晰。一个穿着藏青色围裙的妇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灶台前。灶上的锅冒着热气,一缕白烟升腾而起,幻化成轻薄的雾气,氤氲了视线。

锅里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那抹白色在汤的映照下格外鲜明。她拿起漏勺,熟稔地将面条捞起,动作平稳,每一根面条都挂上了汤的色泽和香气。

苏尘呆呆地看着那个画面,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感。那不止是温暖,还有苦涩、歉意、思念……

那是祖母。

他从来没见过祖母。家里人说,祖父的独生女儿——也就是他的父亲,很早就和祖父闹翻了。父亲娶了母亲,离开了这座城,去了南方闯荡。这些年在外面跑,很少回来。而祖母,在他出生前就已经不在了。

他以为自己对祖母没有感情。

可那一刻,他分明觉得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酸涩和温暖纠缠在一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过了很久,画面才慢慢淡去。苏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地上,那条旧围裙被抱在怀里,眼泪把围裙浸湿了一大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食谱。

不只是一本书。

苏尘深吸一口气,把食谱翻回到了第一页,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那些奇怪的符号和图形他看不明白,但大部分的菜谱,他都认得出来。

好几道菜,是祖父曾经做过的。

而他触碰到的那些情绪,是祖父做菜时的心情。

像是一道信号的引导。

他懂了。

这本食谱不是单纯地教人做菜。它还能承载情感。祖父把自己所有的记忆都融进了这本书里,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温度。他选择把食谱留在这里,可能是告诉苏尘,不要忘记他教过的东西。

苏尘把铁盒盖上,紧紧抱在怀里。

手机响了一声,又是派单提醒。他看了一眼,没接。

他站起身来,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祖父的案板、祖父的灶台、祖父的香料罐子。一切都没有变,灰尘下还是当年的模样。

他想起了祖父说过的话。

“咱们这一家子的人,一辈子和面打交道。面,得揉得透,醒得长,才会有味道。”

当时他不明白祖父在说什么。现在他算是多少懂了一点。

苏尘把铁盒放进背包,又看了一眼这座老房子,转身关门。

走出巷口的那一刻,风迎面吹来。他闻到了夜风中熟悉的八角香。

他决定了。

不干了。辞掉外卖的工作,重新拿起那口锅。

祖父的东西,他不管花多少年,都得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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