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黑着。
苏尘骑着三轮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穿行。深秋的风从车棚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泥土气息。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脚下的蹬踏没有停。
纸条上的地址他背得滚瓜烂熟,但城南梧桐巷那片他很少去。听说那是老城区最后一片还没拆的地方,巷子窄得连汽车都开不进去。
骑了将近四十分钟,他终于看到了巷口那块掉了漆的蓝色路牌——梧桐巷。
巷子果然窄,两边的墙根下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有积水。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得像熬了半宿的茶水。苏尘把三轮车停在巷口,锁好,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循着门牌号往里走。
13号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楼下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但门锁是新的。苏尘敲了三下,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等了约莫半分钟,门开了。
陈伯安穿着一件老旧的军绿色棉袄,脚踩一双黑布鞋,精神头比昨天在巷子里见到时好了不少。他看到苏尘,点点头,也不多话,转身就往屋里走。“进来吧,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苏尘跟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虽然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写的字,苏尘看不太懂那是什么字体,只觉得笔画遒劲,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客厅正中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竹编背篓,里面装着几瓶水、一个铝饭盒和一把折叠小锄头。
陈伯安从厨房端出两个白面馒头,自己拿了一个,另一个递给苏尘。“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路远。”
苏尘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但很瓷实,嚼在嘴里带着一股朴实的麦香。他三两口吃完,把碎渣也拍进嘴里。
陈伯安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人。“走吧,”他背上竹篓,“那东西不等人,错过了时辰,今天就算白跑。”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陈伯安没有走大路,而是带着苏尘穿过几条老街,拐进了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路两边是荒废的农田,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偶尔有一两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枝丫扭曲,像老人弯曲的手指。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路越来越难走。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山间小道,最后连小道都没了,只剩下杂草丛生的山坡和乱石嶙峋的溪沟。
苏尘头上已经冒了汗,但陈伯安走在前面的步伐始终不紧不慢,稳得像踩在平地上。他注意到陈伯安每次落脚都会先试探一下地面,选最稳的石块或最实的土埂,这显然是常年走山路练出来的本事。
“陈伯,”苏尘喘了口气,跟上他的步子,“你说的那个菌菇,到底长在什么地方?”
陈伯安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被山风吹得有些散。“青石崖,一个背阴的岩洞里。那个位置很偏,一般没人知道。只有你爷爷画过一张图,标了位置。”
“我爷爷画的?”
“嗯。”陈伯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他说那菌菇长得不好看,灰扑扑的,像泥巴捏的,但是鲜味极浓。煮汤的时候只要放一朵,整锅汤都能鲜得让人吞舌头。他管它叫‘地耳菇’。”
苏尘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地耳菇,他爷爷发现的东西。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山势陡然变陡。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已经完全是无人区了,两边是高耸的山壁,中间夹着一条干涸的溪谷。溪谷里全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走起来很费脚力,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苏尘正低头看脚下的路,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翻滚。他抬头,看到陈伯安也停下了脚步,正仰头望着左侧的山壁。
“不对。”陈伯安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苏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左侧山壁上,一大片泥土正在松动。那些泥土夹杂着碎石,先是几颗小石头滚落下来,接着是拳头大的石块,越来越密,越来越快。整面山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大块大块的土石开始向下滑落。
“山体滑坡!”苏尘脱口而出。
陈伯安已经转身,一把拽住苏尘的胳膊往前跑。“往前面跑!那边的山壁比较矮,爬上去可以躲开!”
两个人踩着乱石拼命往前冲。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泥土和石块倾泻而下,扬起漫天尘土。苏尘感觉脚底下的地面都在震动,碎石打在腿肚子上生疼,但他不敢停,跟着陈伯安几乎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溪谷最窄的那段。
他们翻上右侧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时,身后的滑坡才渐渐平息。
苏尘趴在坡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部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他的裤腿被石头划破了,小腿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点点血珠。
陈伯安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他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竹篓重新背好。“路堵死了,得绕道。”
苏尘撑着膝盖站起来,望了望滑坡的那一段——溪谷被土石完全填埋,至少有两三米高,根本过不去。如果要从别的地方翻山,至少要多走大半天。
“那边,”陈伯安指了指滑坡右侧的山脊,“翻过去,再顺着山沟往下走,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青石崖。只是路难走一点。”
苏尘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喊叫。
“有人吗?有人在外面吗?”
声音很模糊,带着哭腔,像是什么人在呼救。苏尘和陈伯安对视一眼,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滑坡对面,一处被泥石流冲击过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间低矮的土屋。土屋的屋顶塌了一半,前面蹲着几个人影。
“是村里的住户。”陈伯安皱起了眉头,“这山里有几个散户,住了几户人家,平时靠种点山货和采药为生。滑坡把路堵了,他们可能出不来了。”
苏尘没有犹豫,直接朝那个方向走去。“过去看看。”
陈伯安看着他迈出去的步子,没有阻拦,只是跟了上来。
山坡上的那几间土屋确实被滑坡波及了,院子里全是淤泥和碎石。几户人家总共八个人,三个大人,四个孩子,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大人们正手忙脚乱地清理门前的淤泥,孩子们吓得躲在一旁,最小的那个小女孩一直在哭。
看到苏尘和陈伯安从坡下走上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连忙迎了过来。“你们是外面来的?路怎么样了?还能走吗?”
陈伯安摇了摇头。“堵死了,至少两米厚的泥石,过不去,只能翻山。”
汉子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屋,声音低了下去。“我儿子发烧了,两天了,退烧药也吃完了。本来今天打算带他去镇上卫生院,结果这一滑……”
苏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土屋里的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一个年轻女人正守在床边,不停地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苏尘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额头,烫得厉害。他转头看陈伯安,陈伯安也走了过来,翻了翻竹篓,拿出一瓶水和一包退烧药。“只有这些了,不够。”
“我先给他吃药,让体温降下来,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苏尘说着,从陈伯安手里接过水和药,把男孩轻轻扶起来,喂他吃了药。
男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苏尘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土屋的生活条件很差,厨房里只有一口铁锅,灶台上摆着几把晒干的青菜和一小袋糙米。看得出来,这家人日子过得很清苦。
那汉子走进来,搓着手,有些窘迫地说:“你们也困在这里了,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我给你们煮点粥吧……”
“不用。”苏尘摆摆手,走到灶台前,拿起那袋糙米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几把干菜,“这些东西太硬了,孩子生病,吃不下。我来做点东西,你们先歇着。”
汉子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苏尘把灶台收拾出来,铁锅洗净,添上水。陈伯安默默地从竹篓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正是昨天他提来的那个食盒。食盒里有几个小瓶子,装着盐、酱油和一点干辣椒。
“你随身带着这个?”苏尘有些意外。
陈伯安淡淡道:“吃饭的东西,随身带着不奇怪。”
苏尘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他把糙米淘了淘,倒进锅里,大火煮开,又转小火慢慢熬。等粥熬出米油的时候,他把干菜用温水泡开,切碎,加了一点盐和酱油,在另一口小铁锅里炒香。炒菜的香味一飘出来,那几个原本害怕得缩在一起的孩子都探头探脑地往厨房里看。
最小的那个女孩也不哭了,吸着鼻子,小声说:“好香啊。”
苏尘把炒好的干菜盛出来,又把煮好的粥端上桌。粥熬得浓稠,米油浮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配上炒得咸香适口的干菜,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汉子端着一碗粥,有些不确定地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顿时愣住了。他低头看看碗里的粥,又抬头看看苏尘,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苏尘问。
“这……这就是糙米粥?”汉子不敢相信,“我吃了三十多年的糙米粥,没喝出来过这个味道。”
苏尘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笑了笑。“先给孩子们吃,尤其是发烧的那个,粥好消化,等烧退了再吃别的。”
汉子连连点头,端了粥去喂儿子。
那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苏尘也给她盛了一碗粥端过去。老人颤巍巍地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苏尘看了很久,然后用当地话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什么。
那汉子在一旁翻译:“我奶奶说,她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她说你一看就是做菜的好手。”
苏尘蹲下来,平视着老人,笑了笑。“奶奶,等孩子好了,我再给你们做一顿好的。”
老人点了点头,把碗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苏尘。
饭后,苏尘在院子里帮着清理淤泥。陈伯安坐在一旁,点了一根烟,看着苏尘忙里忙外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抽烟的动作慢了很多。
下午的时候,那个发烧的男孩退了烧,睁开了眼睛。他妈妈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苏尘又去看了一下他的情况,已经是正常体温,只是人还有些虚弱。
“我再给你做碗面,吃了就有力气了。”苏尘逗他。
男孩虚弱地笑了一下。
苏尘回到厨房,用剩下的糙米粉和了一点面,没有油水,没有配菜,只有一点盐和一片薄薄的干辣椒。他把面条拉细,下到开水锅里,煮到断生就捞出来,撒上一点干辣椒末,浇上一勺热粥汤。
一碗看起来寡淡到不行的素面。
但是那男孩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香。
“叔叔,”男孩吃完了面,嘴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你做的面真好吃。”
苏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等你好了,叔叔给你做更好吃的。”
从土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陈伯安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亮着烛光的土屋,对苏尘说了一句。
“今天走不了了。再翻山去青石崖,天就全黑了,危险。先在他们这里住一晚,明早再出发。”
苏尘点了点头,把竹篓从肩上卸下来,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山里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远处的山峰在天边勾勒出黛青色的剪影,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苏尘把手机塞回口袋,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明天,他要去爷爷发现的那个岩洞,找到那朵灰扑扑的菌菇。他有一种直觉,那朵菌菇,或许是解开爷爷秘密的钥匙之一。
土屋里传来那男孩虚弱的咳嗽声。
苏尘睁开眼,看向屋内跳动的烛火。
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爷爷粗糙的手,想起了他在厨房里埋头炒菜的样子,想起了灶台上那一层薄薄的油烟。
那些东西,他一定要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