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彪的刀落下的一瞬间,整个空地仿佛安静了几秒。
那种刀锋与案板碰撞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苏尘余光扫了一眼,心里就沉了一下——这个人的刀工,确实比自己要高出不少。
刀子在秦彪手里像是活过来的。他切豆腐的手法极其轻盈,刀面几乎不沾豆腐,整块内酯豆腐在他手中转眼间就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方块,每一块都约莫两厘米见方,棱角分明,丝毫不见破碎。
“好刀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好。
苏尘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那盒豆腐。他没有秦彪那么花哨的刀法,只能稳扎稳打,一刀一刀老老实实地切。内酯豆腐比普通豆腐嫩得多,稍有不慎就会碎成渣,他必须格外小心。
秦彪没有看他。他已经开始准备其他的配料了。
牛肉末、豆豉、蒜末、姜末、干辣椒段、花椒粒,每一种配料他都处理得极为细致。牛肉末切成细碎的小粒,豆豉用刀背压碎,蒜末和姜末切成均匀的细末。他做菜的步骤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苏尘切完豆腐,抬头看了一眼秦彪的进度,心里有了数。这个人不只是在做菜,他是在展示一种态度——对一道菜的态度。
“火。”秦彪忽然开口。
安平立刻拧开燃气灶的开关,蓝色的火焰腾地蹿起来。秦彪放了油,油热之后先下牛肉末,小火慢炒,直到肉末变得焦香酥脆,金黄色的油珠在锅里翻滚。他加入豆瓣酱,继续翻炒,锅里的颜色渐渐转红,香气也一点点飘散出来。
围观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香,真香。”
“你看那油色,红亮亮的,看着就有胃口。”
苏尘没有受到影响。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面前的锅架到灶上,同样拧开了火。他用的油和秦彪不一样——他先用了一些菜籽油,而不是单纯的大豆油。这是他爷爷的食谱上写的,菜籽油炒出来的肉末会更香,而且口感更丰富。
肉末下锅,苏尘用锅铲轻轻地拨散,让每一粒肉末都均匀受热。他做得非常专注,眼神始终盯着锅里的变化,耳朵听着肉末在油里炸裂的滋滋声。等到肉末呈现出金黄偏焦的色泽,他加入豆瓣酱,翻炒均匀,然后下豆豉和蒜末。
两边的灶台几乎同时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围观的人开始左右张望,不知道该看哪一边才好。有人站在苏尘这边,有人站在秦彪那边,还有人站在中间,来回转头,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场面。
秦彪已经开始加汤了。他用的是高汤,汤色清澈,带着淡淡的肉香。苏尘用的也是高汤,但他在里面多加了一味配料——他在前一天晚上用鸡骨架和猪骨熬了两个小时,又加了一些干贝丝,让汤底多了一层鲜甜的层次。
“加豆腐。”秦彪低声说了一句,把切好的豆腐块轻轻滑入汤中。他的动作极其轻柔,豆腐入锅几乎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他拿起锅轻轻晃动,让豆腐均匀地裹上汤汁,然后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苏尘也同样加了豆腐。但他没有立刻盖盖子,而是用锅铲轻轻地推了几下豆腐,让每一块豆腐都均匀地裹上汤汁,再盖上锅盖。
“小伙子,你这个步骤不对吧?”旁边有人忍不住出声,“麻婆豆腐不是应该盖盖子焖一会儿吗?”
苏尘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蒸汽。
秦彪那边已经开始调味了。他加了一点盐、一点糖、一点生抽,又撒了一小撮白胡椒粉。他的调味速度很快,几乎是凭感觉在放,但他每一勺下去都没有犹豫。
“该你了。”秦彪忽然抬头,看向苏尘。
苏尘知道他在说什么。麻婆豆腐的“麻”和“辣”不只是靠豆瓣酱和辣椒,还要靠最后的“点睛之笔”——花椒粉和干辣椒段。
他揭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锅里的豆腐在汤汁中微微颤动,红亮的汤汁裹在每一块豆腐上,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他关小了火,开始收汁。这一步很关键,汤汁收得太干,豆腐会变老;收得太稀,味道又挂不上。
秦彪也在收汁。他加了一点水淀粉,让汤汁变得浓稠,然后撒上花椒粉和干辣椒段,最后淋了一点辣椒油提色。出锅之前,他又撒了一把葱花,让整道菜的颜色更加丰富。
“好了。”
秦彪把锅端起来,菜倒进盘子里。红亮油润的麻婆豆腐在盘子里微微晃动,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暗红色的辣椒段,香气扑鼻而来。
苏尘没有急着出锅。他把火调到最大,让汤汁快速收干,然后加入水淀粉,快速翻炒两下,让每一块豆腐都裹上浓稠的汤汁。他撒上花椒粉和干辣椒段,最后又加了一小撮花椒油——这是他爷爷食谱上的秘密,用花椒油代替一部分辣椒油,会让“麻”的味道更纯正。
“出。”
他把锅倾斜,麻婆豆腐滑入盘中。他的豆腐看起来比秦彪的稍微嫩一些,汤汁也更浓稠,但颜色没有秦彪的那么红亮,显得有些朴素。
“好了,尝尝吧。”秦彪率先开口。
安平递过来两把干净的勺子。秦彪接过一把,先舀了一勺自己做的豆腐,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然后点了点头。他又舀了一勺苏尘的,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品味什么复杂的东西。他嚼了很久,才把勺子放下,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样?”安平有些着急地问。
秦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苏尘,目光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复杂。“你这个味道,”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怎么做的?”
苏尘没有说话。他拿起勺子,先尝了一口秦彪的麻婆豆腐。豆腐嫩滑,汤汁浓郁,麻辣鲜香,层次分明,确实是一道相当出色的菜。他又尝了一口自己的豆腐。
入口的一瞬间,一股暖流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是鼻腔,最后整个口腔都被一种熟悉的味道包裹住。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或者说,这不完全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矮小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锅铲在炒锅里翻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那个身影回过头来,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尘,来,尝尝奶奶做的麻婆豆腐。”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眶有些湿润。
那是他奶奶的样子。
他小时候,奶奶经常给他做麻婆豆腐。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牛肉,奶奶就用猪肉代替,豆瓣酱也是自己做的。但就是那样简单的一道菜,却让他吃得连碗底的汤汁都要舔干净。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画面了。
“你做了什么?”秦彪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一些,“你这个味道,不是单纯的手艺问题。你放了什么东西?”
苏尘把勺子放下,平复了一下情绪。“没有放什么特殊的东西,”他说,“就是按照食谱做的。”
“不可能。”秦彪断然否认,“我炒菜炒了二十多年,一道麻婆豆腐做过上万次,你的味道绝对不一般。它……”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它有感情。”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奶奶曾经告诉过我,一道菜好不好吃,不只是看用料和火候,还要看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做它。她说,麻婆豆腐这道菜,最重要的是要把‘温柔’放进去。”
“温柔?”秦彪皱起眉头。
“对。”苏尘指了指自己的那盘豆腐,“豆腐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稍微用一点力就会碎。所以做这道菜的时候,要温柔地对待它,不能着急,不能焦躁。你越温柔,它就越愿意把自己最好的部分给你。”
秦彪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又舀了一勺苏尘的麻婆豆腐,放进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地嚼了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我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没有不甘,也没有愤怒,“你赢了。”
“老秦——”安平有些急了。
“输了就是输了。”秦彪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这道麻婆豆腐,讲究的是手艺和火候,每一道工序都严丝合缝,做出来确实漂亮,味道也不差。但他那个……”他指了指苏尘,“他的豆腐是有灵魂的。我的功夫比他深,但味道没他好。就这么简单。”
“可是——”
“没有可是。”秦彪放下勺子,转头看向苏尘,目光认真,“小子,你有天赋。不止是天赋,还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你好好干,别浪费了。”
他说完,脱下身上的白背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转身就走。安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围观的人群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赢了?那个小伙子赢了?”
“不可能吧,那可是秦彪啊!”
“我刚才尝了一口他做的豆腐,确实好吃,那个味道……”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灶台上剩下的小半盘麻婆豆腐,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他赢了,但他知道,他赢的并不完全是技术。他赢的,是那道菜里藏着的记忆,是奶奶留给他的一份温柔。
他弯腰,把灶台上的菜刀、案板、碗筷一样样收起来,装进箱子里。旁边有人凑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出摊,有人拿出手机要加他的微信,还有人想请他帮忙做菜。
苏尘一一应付过去,然后推着小车,慢慢地朝巷子另一边走去。
“等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安平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老秦让我给你的,”安平说,表情有些别扭,“他让我告诉你,你做的菜值得这个认可。”
苏尘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他愣了一下,想追上去把钱还回去,但安平已经跑远了,消失在了人群中。
他站在巷子里,手里捏着那沓钱,沉默了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街边的店铺开始亮起灯,城市又要迎来一个夜晚。
他把钱收进口袋,推着小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星空格外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