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苏尘被闹钟叫醒。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昨晚那个电话和楼下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海里。但没关系，他今天还有面要卖，还有生意要做。
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
木箱还锁在床头柜里。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现在还不是看它的时间，他需要先把这一天的活干完。
推着三轮车出门时，街道还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尘推着车穿过巷子，在拐角处停下来，朝巷口看了一眼——那辆黑色林肯已经不见了。
他吐了口气，推车继续往前走。
到了摆摊的老地方，发现隔壁卖煎饼的大叔已经支好了摊子，正往铁板上刷油。大叔看见他，扬了扬下巴：“小苏今天来得早啊。”
“睡不着，早点过来收拾。”苏尘把三轮车停稳，拉开帆布棚子，开始生火、烧水、和面。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陆陆续续有早起的食客过来。住在附近的大爷大妈，赶着去上班的年轻人，环卫工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夜班刚下班的白领。苏尘的摊子前排起了队伍，比昨天的人更多了。
看来口碑是真的传出去了。
他手脚麻利地煮面、捞面、浇汤头，配上自己腌的小菜。每碗面端出去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食客的表情。那个喜欢皱着眉头吃面的年轻女孩，今天依然是皱着眉吃完的，但走的时候冲他点头说了句“不错”。那个每天都来吃的老大爷，今天吃完后拍了拍桌子：“小伙子，你这面越吃越有味道。”
苏尘笑了笑，继续干活。
快中午的时候，人少了些。他刚准备坐下喝口水，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三十多岁，留着精致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站在摊子前，没有像其他食客一样去看菜单板，而是一直盯着苏尘。
“老板，一个人？”那人笑着问。
苏尘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吃面吗？菜单在墙上。”
“不吃面，”那人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我找你谈点事。”
苏尘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是质感的哑光白纸，上面印着一行烫金小字——云栖餐饮集团，市场部总监，沈曼。
他抬起头，看向沈曼。
沈曼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很得体，嘴角的弧度几乎精准得像尺子量过一样。但苏尘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那种自上而下、带着某种优越感的审视，就像打量一件物件。
“苏老板，我听说过你，”沈曼说，“最近几条街都在传，有个小伙子卖的面，让人吃完想吃第二碗。”
“过奖了，”苏尘淡淡地说，“就是普通的面。”
“普通的面不可能把金利来的人引来，”沈曼推了推眼镜，“我可是听说，金利来餐饮那边已经有人找过你了。”
苏尘没有说话。
沈曼见他没接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云栖集团跟金利来不一样。他们是做快餐连锁的，标准流水线，味道靠工业化配制。我们是做精品餐饮的，讲究食材、火候、传承。你这种手艺，去金利来是暴殄天物。”
“你们想怎么合作？”苏尘问。
沈曼眼睛一亮：“很简单，你出一个配方，我们负责包装、推广、开店。你不用干别的，年底拿分红就行。以你的手艺，一年一百万起步，不成问题。”
一百万。
这个数字让苏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摆一个月的摊，好的时候能赚一万出头，差的时候可能连五千都不到。一百万，够他在这座城市买套不错的房子，够他还清家里所有的债。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沈总，”他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
沈曼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我们做餐饮的，对市面上的好手艺自然有嗅觉。你摆这么大声势，听说想不知道都难。”
苏尘盯着沈曼的眼睛，没有说话。
沈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这样吧，苏老板，你不必急着答复我。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对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云栖总部看看。我们的厨房设备，绝对是你没见过的。”
他留下一张名片，转身走了。
苏尘把名片攥在手里，看着沈曼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立刻扔掉那张名片，也没有把它放进兜里。他把它夹在菜单板的角上，然后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多，生意渐渐淡了。苏尘收拾好碗筷，正准备收摊，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远舟发来的微信：晚上有时间吗？出来坐坐。
苏尘想了想，回复：七点以后行吗？
陈远舟：老地方，街角的烧烤摊。
晚上七点半，苏尘到了烧烤摊。
陈远舟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了一排羊肉串和几瓶啤酒。他看见苏尘过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热死了，你先喝一杯。”
苏尘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气喝了一半。
陈远舟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苏尘沉默了一下，说：“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谁？”
“云栖餐饮集团，一个姓沈的总监。”
陈远舟拿着肉串的手顿了一下：“云栖？他们找你做什么？”
“说要合作，出配方，他们包装推广，给我分红，一年一百万。”
陈远舟把肉串放下，眉头皱了起来：“你答应了？”
“没有，”苏尘说，“我说考虑。”
陈远舟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苏尘，我跟你说句实话。云栖集团比金利来更麻烦。金利来是做快餐的，顶多是想复制你的配方去搞连锁。但云栖不一样，云栖做的是精品餐饮，他们投资的店，每一家都要有独家的招牌菜。如果你把配方给了他们，你爷爷那本食谱的价值，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知道。”苏尘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尘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啤酒，“我只是觉得，太快了。我摆摊才几天，就有人找上门来。先是金利来，然后是云栖，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手里有配方的事。”
陈远舟没有说话。
苏尘继续说：“而且那个沈曼，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打量我。不是看一个人该有的眼神，是看一样东西。我觉得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合作。”
“那是？”
苏尘摇了摇头：“我说不清楚，就是直觉。”
陈远舟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听说过云岚楼吗？”
苏尘心里一紧：“当然听说过。”
“云岚楼就是云栖集团旗下的核心品牌，”陈远舟说，“云栖集团做餐饮二十年，旗下有十几个品牌，最值钱的只有云岚楼。当年你爷爷出事之后，云岚楼就推了一款养生汤，卖得特别火，一直到现在还是他们的人气爆品。”
苏尘的手攥紧了啤酒杯。
陈远舟看着他：“我查过一些东西，但查不全。关于陈家面馆倒台的事，网上几乎没有任何资料，好像被人故意清理过。但你爷爷那本食谱里，有没有跟养生汤有关的配方？”
苏尘愣住了。
他想起那本食谱里，确实有几页是专门写汤头的。其中有一道汤底，用了二十多味药材，光熬就要熬十二个小时。他当时只是觉得这汤太麻烦了，所以没有试过。
但如果那锅汤，就是云岚楼的招牌养生汤的配方呢？
苏尘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拿起手机，翻到沈曼留下的那张名片，盯着上面烫金的小字看了很久。
“远舟，”他忽然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云栖集团的总部看一看。”
陈远舟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去看看，”苏尘把手机收起来，“他们既然派人来邀请我，我总得给个面子，对吧。”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孜然的味道。远处，云岚楼的招牌依然亮着，在夜幕中格外醒目。
苏尘看着那栋楼，忽然想起了爷爷。
他从来没有见过爷爷，但他知道，那个穿着白色围裙的消瘦男人，一定曾经在这座城市里，用一碗面，温暖过无数人的胃和心。
他不会让那本食谱落在别人手里。
绝不。
第二天一早，苏尘照常出摊。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变化——今天来吃面的人，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穿着便装，坐在角落里，点的都是最普通的招牌面，吃得也很慢。
苏尘一边煮面，一边用余光观察他们。
其中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吃了几口面之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尘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味道对上了……对，像是同一种手法……”
苏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继续低头捞面。等那几个人吃完付钱走人，他才从锅里舀了一碗面汤，端到路边的小桌上，慢慢喝起来。
汤很烫，但他没有吹，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抿着，让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把胸口的寒意压下去。
他知道，那几个人是来试菜的。
有人在怀疑他，在试探他。
苏尘放下碗，拿起沈曼的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接了。
“苏老板？”沈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想通了？”
“我想去你们总部看看。”苏尘说。
“没问题，”沈曼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电话挂断。
苏尘放下手机，低头看着灶台上沸腾的面汤，蒸汽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只有往前走，才能知道爷爷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有往前走，才能把那本食谱里藏着的秘密，一页一页地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