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把电动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摘下头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掏出手机,许昕的消息还在顶栏挂着,他没再点开看——报纸已经铺开,消息该传到的渠道,应该都传到了。
他靠在车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玉佩贴在胸口,温度比刚才降了一点,但依然温热。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能量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地下河,不急不缓,却源源不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没点。就这么叼着,看着马路对面那栋明辉地产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是一栋渲染得极其漂亮的高层住宅,金色和蓝色交织的外立面,配着八个大字——“明辉筑家,一生之选”。
林逸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折成两段,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正准备发动车子,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太对劲的凉意。
那种凉意不是天气带来的。天气热得很,柏油路面都在蒸腾热气,但他后背却像被一块冰贴住了。玉佩的温度骤降了一截,几乎是瞬间从温热变成了微凉。
林逸猛地转过头。
街对面,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正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低头看手机。看起来普普通通,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像是逛街累了歇脚的普通中年人。
但林逸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没有波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死寂。
林逸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车把。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甚至没有正视林逸,目光只是淡淡地从他脸上扫过,像看路边一根电线杆一样不经心。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逸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玉佩的温度又降了一度。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刹车,发动了电动车。他决定先走,再观察。但车子刚驶出不到二十米,前面一栋写字楼的旋转门里,走出了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他们在人行道上站成一排,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逸捏死了刹车。
三个男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周围的行人好像觉察到了什么,纷纷绕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送外卖的?”中间那个男人开了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毫无感情的台词。
林逸没有下车,只是抬头看着他:“有事?”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指尖夹着那张名片,像夹着一把刀。
林逸没接。
男人就把名片放在了他电动车前面的篮筐里,拍了拍手:“李总想见你。今天下午三点,明辉大厦顶楼。”
林逸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黑色的硬纸卡,烫金的“李明辉”三个字,压着一个简笔的太阳图案。
“我要是不去呢?”林逸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男人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淡、很短的笑,像是听到了一句笑话,又不屑于笑出声来:“那明天,报纸上就不止是新闻了。”
他说完,转了个身,另外两个男人也跟着转身,三个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旋转门后面。
林逸看着篮筐里那张黑色名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一片漆黑。
他把名片揣进口袋里,拧动油门,朝着那片高楼的方向驶去。
明辉大厦的顶楼,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奢华装饰,没有什么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面。这间办公室不算大,布置得甚至有些朴素——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一把皮椅,一面墙的书柜,窗边放了一张小茶几和两把椅子。
唯一让人觉得不普通的,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整面墙都是透明的玻璃,能把大半个城市收在眼底。站在窗前,楼下的车流像是玩具模型,行人小得几乎看不见。
林逸被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领进来的时候,李明辉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风景。
他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随便坐。”
林逸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个背影。
李明辉转过身来。
他比林逸想象中要普通得多。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不像那些意气风发的企业家那样锐利,反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疲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老年男人。
但林逸能感觉到,从那具普通身躯里散发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普通。
玉佩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贴着他的胸口,像贴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而他体内那股金色的能量,也在同一时间变得滞涩起来,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流动得非常艰难。
李明辉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个玻璃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拿了一个空杯子放在对面:“喝茶还是白水?”
“白水就行。”林逸说。
李明辉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你那个玉佩,”李明辉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戴了多少年了?”
林逸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但面上没有变:“几辈子传下来的。”
李明辉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很温和,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你那个能力,应该是吸收别人的情绪吧?愤怒、悲伤、恐惧——这些负面情绪越大,你的力量就越强。”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林逸没有接话。
李明辉放下杯子,慢慢靠向椅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但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这种东西。”
林逸的心猛地一沉。
李明辉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做了个很轻的动作——像是在空中抓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然后,整个房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林逸的感觉很清晰——他体内的金色能量,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他的胸口发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跳得又重又慢,像是每一次跳动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明辉。
李明辉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一收。
扑通。
林逸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视野开始发黑,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个巨大的钟在他脑海里不停敲响。
他挣扎着,想要调动玉佩的力量,但那金色的能量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无论他怎么催动,都纹丝不动。
“我这种能力叫做压制,”李明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平淡,像在讲一堂课,“我不会吸收任何人的情绪,但我可以让任何人的情绪都失去作用。愤怒、恐惧、快乐、悲伤——所有情绪,在我面前,都是一片空白。”
脚步声响起,李明辉走到了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的能力依附于情绪,没有情绪,你就是个普通人。”李明辉的声音很轻,像一句叹息,“送外卖那行,挺辛苦的吧?其实你没必要做那些事,那些底层人的死活,和你没关系。你那个能力,如果用在正道上,比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有用得多。”
林逸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但眼睛里的那股劲还在,像一根烧不尽的火把。
“我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原来你也只是个废物。”
李明辉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极为危险的平静。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他妈也就这点出息了。”林逸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然后,李明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进了那把皮椅里。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送客。”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林逸身边。
林逸被他们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像是每一个细胞都被榨干了能量。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没有弯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李明辉的声音:“三天。”
林逸停下脚步。
“三天之内,把玉佩交出来。不然的话,你那些朋友——许昕也好,街角那个卖馄饨的老头也好,还有你手机里存着的所有联系人——我一个一个找。”
林逸握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头,一脚迈出了办公室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那股压制着他的力量突然消失了,玉佩的温度猛地回升,金色的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在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瞬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低头看了一眼。
玉佩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里,依然温热,但表面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震裂的。
他把玉佩贴回胸口,抬起了头,看着电梯里那面镜子中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带着一丝像是兴奋又像是愤怒的弧度。
他伸出手,摁亮了电梯里最下面那层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下降。窗外,这座城市的黄昏,正在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