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站在原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脑子里飞速转动。沈泽?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但这个人知道他、知道他的能力、知道他现在失控了。“你怎么找到我的?”苏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喉咙里干得发紧。“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沈泽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几乎一闪而过,“你刚才在车上对那个客户做的事,就像一个三岁小孩拿着机关枪在街上乱晃。我要是想找你麻烦,你早就完了。”
苏辰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宝马车的后视镜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想帮你。”沈泽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表明自己没有恶意,“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情绪共鸣能力者如果在觉醒初期得不到正确的引导,最坏的结果是精神崩坏。你刚才的经历——感受到多种情绪、失控、反噬——只是第一步。”
苏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精神崩坏?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从恐怖电影里蹦出来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沈泽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语气缓和了些:“你的能力是什么时候觉醒的?”“三天前。”“怎么觉醒的?”“被客户骂了一顿。”苏辰顿了顿,“他骂我废物、loser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愤怒、厌恶、优越感,全都涌进我脑子里。然后我就……失控了。”沈泽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惊讶:“典型的情绪刺激触发。你之前的情绪状态怎么样?有什么特别压抑或者剧烈的经历吗?”
苏辰沉默了几秒。他想到了父亲。想到了那个十年前突然失踪、至今杳无音信的男人。想到了母亲日渐苍白的脸,想到了自己一个人扛起整个家的那些年。“没什么特别的。”他说。沈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苏辰觉得这个人看穿了他的谎言,但他没有追问。“好吧,”沈泽直起身来,“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愿意告诉我?”苏辰问。“我不是来跟你玩猜谜游戏的。”沈泽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隔空丢了过来。名片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苏辰脚边的地面上。苏辰弯腰捡起来。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上面印着“沈泽”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心理学顾问”。没有电话,没有邮箱,没有公司地址。
“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太多。”沈泽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有人在盯着你。也盯着我。我能来找你,是因为时间来不及了。但如果你想让局面变得更糟,大可以不听我的。”他转过身,往车库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苏辰下意识地追了一步:“等一下!我去哪儿找你?”沈泽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向后摆了摆。“你身边,有能帮你的人。”
苏辰站在原地,看着沈泽的背影消失在车库出口的阴影里。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身边有能帮你的人?他转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白纸黑字,冰冷陌生。他咬咬牙,把名片塞进裤兜,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林薇。
他和林薇认识快七年了。大学的时候一起上过心理学选修课,后来林薇读研、读博、成了心理咨询师,而他进了房产中介公司。两人平时不常联系,但逢年过节会在朋友圈点个赞,偶尔约个饭。苏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林薇的号码。响了五声,电话接通了。“苏辰?”林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林薇,”苏辰深吸一口气,“我想请你帮个忙。能见面聊吗?”
半个小时后,苏辰坐在林薇的工作室里。这是朝阳区一栋老写字楼的顶层,窗户外面的夜景很漂亮,能看见远处CBD的灯火通明。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书架上的心理学书籍多得像是学术资料的仓库。林薇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短发干练地别在耳后,正端着一杯茶上下打量他。“你看起来不太好。”她说。“确实不太好。”苏辰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林薇,我问你一个事。你相信人有特殊能力吗?”
林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看了他好几秒。“你指的是什么能力?”“比如,”苏辰斟酌着用词,“能感知别人的情绪。不是靠观察、推理那类心理学技术,而是直接感知到,就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他的感受一样清楚。”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目光里带着一种专业的好奇:“你最近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可能是那种人。”苏辰说。
林薇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慢慢坐直了身体。她盯着苏辰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神经心理学教材,翻开某一页摊在茶几上。“你说你能感知别人的情绪?”她指着书页上的一张脑部结构图,“你知道在脑科学领域,有一种理论叫‘镜像神经元系统’吗?”苏辰摇了摇头。“简单来说,”林薇坐回沙发,“镜像神经元是我们大脑里一种特殊的神经元,当别人做出某个表情或者表现出某种情绪的时候,我们大脑里的这些神经元会被激发,让我们产生类似的感受。这不是魔法,是生理机制。”
“你是说,我的能力跟这个有关?”苏辰皱眉。“我不知道。”林薇坦诚地说,“但如果你真的能感知别人的情绪,那可能不是凭空出现的异能,而是你大脑里某些原本沉睡的机能被激活了。像是你一直有一块肌肉,但从来没用过,忽然有一天你发现了它,开始练习,它就变得比其他人发达很多。”
苏辰沉默了一会儿。林薇的说法比沈泽那句“情绪共鸣能力者”听起来科学得多,也更让人安心一些。但他心里清楚,那天他在客户身上感受到的,绝对不是什么镜像神经元激活能做到的事情。那是真的。真实得像一把刀扎进胸腔的感觉。“你能帮我理解这个能力吗?”他抬头看着林薇,“我需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我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林薇看着他,目光里的专业冷静和久违的关心交织在一起。沉默了几秒后,她点了点头。“我可以给你做一套认知测试和情绪敏感性评估。但这不是医院的正规检测,只是我个人的专业判断。我要提醒你,如果你的状态确实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测试过程可能会让你很不舒服。”
“我不在乎。”苏辰说,“开始吧。”
林薇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叠测试表和一根录音笔,放在茶几上。“先做最基础的。”她把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放在两人中间,取出一张印满情绪词汇的表格递给他,“你先读一下这上面的词语,每读完一个词,告诉我你第一反应联想到的画面或者场景是什么。”
苏辰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第一个词就让他手心出汗。“愤怒。”他读出声来。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三天前那个客户的脸,那张脸涨红了,对着他咆哮,口水喷到他脸上。一阵恶心感从胃里涌上来,他赶紧闭上眼睛。林薇没有催促,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十几秒钟,他才睁开眼睛,低声说:“一个男人在骂我。我感觉到他的愤怒朝我撞过来,像是有人掐住了我的喉咙。”
林薇在测试表上做了个标记。“继续。”
“厌恶。恐惧。优越感。挫折。孤独。”苏辰一个一个地读下去,每一个词语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里关于那些情绪的按钮。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冒出了汗珠。读到第六个词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怀旧。”他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十年前的夏天,父亲坐在阳台上喝茶,夕阳照在父亲微微发白的头发上,他走过去坐在旁边,父亲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很普通,是他记忆里父亲为数不多的开心时刻。一阵酸涩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了喉咙口。
“停一下。”林薇按住他的手,“你状态不太好。需要喝水吗?”苏辰摇了摇头。他低着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的酸意憋了回去。“休息一下吧。”林薇把测试表格收了回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你的情绪敏感度确实超出常人,但不是病态的。我的判断是,你大脑对情绪信号的捕捉和处理速度,比普通人快很多倍。换句话说,你的‘情绪共鸣能力’更像是一种感官的极度发达,而不是心理疾病。”
“那我不是疯了?”苏辰喝了一口水。“至少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你不符合任何精神疾病的诊断标准。”林薇说着拿过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些什么,“不过我要提醒你,任何感官的极度发达,如果没有对应的控制机制,都会对人的生活造成严重影响。就像一个听力超常的人,能听到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但如果他无法控制这种听力,就只会被噪音逼疯。”
“那我该怎么控制?”苏辰问。林薇手指停在键盘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大脑的什么区域负责情绪调节吗?”“前额叶。”苏辰回忆起大学选修课的内容。“对。”林薇露出一丝意外但欣赏的笑容,“前额叶皮层,尤其是眶额皮层,是我们控制情绪的大脑中枢。如果你的情绪感知能力被高度激活了,那你需要做的是强化你的情绪调节能力——就像你锻炼身体的某块肌肉一样。”
她站起身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图。“情绪触发→感知输入→大脑处理→反应输出。你现在的问题在第一个环节——你无法过滤情绪触发的输入。但你不能改变触发,只能改变中间的处理环节。”她在箭头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需要在这里建立一道屏障。一个你可以随时调用、用来隔断或者调整情绪影响的心理机制。”
苏辰看着白板上的图,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了一下。屏障?心理机制?他忽然想到了沈泽那句话——精神崩坏是第一步。如果连林薇这样的专业人士都觉得可以通过训练来控制,那沈泽说的“精神崩坏”是不是在吓唬他?不对。苏辰想起了沈泽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亮得出奇的眼睛。那个人说的是真的。但林薇说的是对的。这两者不矛盾。
“我想试试。”他说,“试试建立你说的那个屏障。”
林薇点了点头。她走到白板旁边的小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干净的钥匙和一个皮质的钥匙扣,走过来放在苏辰手心里。“这把钥匙给你。当你感觉到强烈的情绪涌入的时候,用力握住它。想象你的注意力从那些情绪上移开,全部集中到手心的触感上——钥匙的质地、温度、形状。让这个触感成为你情绪的锚点。”苏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银色的,很普通,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皮革钥匙扣,摸上去有细微的纹理。他用力握紧它,钥匙的棱角硌在掌心里,带来一丝清冷的刺痛感。
“从现在开始,你每天都要练习。”林薇说,“用力握紧它,深呼吸三次。每天至少做二十次。一开始会很难,可能你会觉得没效果。但坚持一周,你的大脑会慢慢适应这种切换机制。”
苏辰把钥匙串套在手腕上,金属的触感贴着皮肤,凉凉的。他抬起头看了林薇一眼,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七年的朋友,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陌生。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东西的?为什么刚才他说能力的时候,她没有怀疑他疯了,而是直接拿出了镜像神经元理论?他嘴唇动了动,想问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还有话要说。”林薇笑着说。“算了。”苏辰站起身来,“谢谢你,林薇。改天请你吃饭。”林薇送他到门口,在他迈出大门的时候,她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指用了力,抓得他手臂微微有些疼。“苏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和刚才在房间里那种专业冷静的语气截然不同,“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是怎么认识我的,请不要说你来找我做心理咨询。什么都别说。”
苏辰愣住了。他回头看着林薇,她的表情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紧张,嘴角抿得很紧,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你认识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吗?”苏辰追问。“我不认识他。”林薇松开他的手臂,“但我认识他的同类。”她说完这句话,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落定,走廊里恢复了安静。苏辰站在紧闭的门前,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扣上的皮革纹理磨蹭着他的指腹。他低头看了看钥匙,又抬头看了看门上那块写着“林薇 心理咨询”的铜牌,脑子里乱成一团。沈泽说身边有能帮他的人。林薇说认识沈泽的同类。这一切像是有一张大网,在他身边缓缓收拢,而他站在网中央,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串收紧了一些,沿着走廊走向电梯。初秋的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凉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的号码。
“做得不错。但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