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陆辰准时推着三轮车出了巷口。
太阳还没落山，天边挂着大片橙红色的云霞，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色调。铁板上的油已经热了，冒着细密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黄豆酱和香葱混合的味道。
陆辰把东西一样样摆放整齐，铁板擦得锃亮，料碗一字排开，葱花、香菜、酱料、脆饼，全都码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养成的习惯，不管生意好不好，台面必须干净利落。
四点四十分，陆续有顾客过来了。
“小陆，来一个煎饼，多放点辣。”
“老板，给我来俩，一个加肠一个不加。”
“今天出摊早啊，我还以为要等到五点半呢。”
陆辰手上忙起来，铁板上刷油、摊面糊、打鸡蛋、撒葱花、翻面、刷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铁板烧得滚烫，蛋液接触到锅面的一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就随着那阵白烟蹿开。
他每个步骤都不急不躁，火候掌控得恰到好处。煎饼皮煎到微黄起泡，边沿翘起来微微翘起一点焦边，咬下去是酥的，软的，又带着脆饼的层次感。
这份耐心，是他这几天练出来的。系统给的基础手艺是标准化的，但真正要把味道做到极致，得靠手上的感觉。多做几遍，自然就摸透了。
五点多，人渐渐多了起来。
摊位前排了七八个人，这在以前根本不敢想。以前他在这条街摆一个月都未必见得到这么多生面孔，现在光靠回头客口口相传，已经慢慢有了固定的客源。
陆辰心里清楚，这还只是开始。周大姐那边如果能拿下，地段固定下来，加上她的人脉资源，这生意才能真正走上正轨。
正忙着，余光瞥见巷口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背着个粉色的相机包。她身后跟着个扛摄像头的男生，穿着黑色冲锋衣，手里还举着个手机支架，上面夹着一个补光灯和一个收音麦克。
陆辰扫了一眼，没太在意。夜市里偶尔有人拍短视频，不算稀奇。
那女孩走到摊位前停下来，没有急着排队，而是歪着头看了看铁板上的煎饼，又看了看陆辰的操作台，眼睛亮了一下。
“老板，你这煎饼看着不错啊。”
陆辰头也没抬，手里的刮板把面糊摊得又圆又匀：“要几个？”
女孩没回答，回头冲扛摄像头的男生招招手：“阿飞，架好机位。”
男生应了一声，把手机支架支开，调整了一下角度，对着陆辰的操作台怼了一个特写镜头。
陆辰这才抬头，看了女孩一眼：“拍我？”
“对啊，我是美食博主，叫吃货小七。”女孩笑了笑，掏出手机亮了一下自己的主页给她看，“我看最近好多人在推荐你这摊子，特意过来打个卡。”
陆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粉丝数量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六位数。
他深吸了一口气，表情还算镇定：“你们吃点什么？两个？”
“先来一个尝尝。”吃货小七把相机包放在旁边，靠在摊位前，双手撑在操作台边沿上，像个等投喂的小学生，“老板，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拍点素材。”
陆辰没再多说，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美食博主的能量。一个粉丝量过十万的探店号发一条视频，能让一家店从无人问津到排队长龙。更何况吃货小七在本地美食圈里算是小有名气，她在短视频平台上的探店视频播放量经常破百万。
铁板上的煎饼已经开始滋滋冒油了。
面糊摊开，打上鸡蛋，蛋黄用刮板轻轻划破，均匀地铺满整个面饼。葱花撒下去，翠绿翠绿的，香菜末也跟上。翻面，刷酱，放脆饼，折叠，切半，装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但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节奏感。
吃货小七举着手机录着，镜头从铁板上的细节一路摇到陆辰的手上动作，再到装袋时煎饼被切开的横截面，酱色油亮，脆饼金黄，热气裹着香气飘出来。
“好了。”
陆辰把纸袋递过去。
吃货小七接过来，没急着吃。她把手机支架往下调了调，对着纸袋拍了一圈特写，又让阿飞给她的脸补了一点光，然后才把煎饼举到镜头前，露出一个期待的表情。
“来，朋友们，今天小七在城南老街巷口发现了一个宝藏摊位。看这个煎饼，光看这个断面，我就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她说得活灵活现，语气里带着很自然的感染力。直播间的弹幕一下子刷了起来。
“我靠，这个煎饼看着好有食欲”
“小七你别光拍啊，快吃啊”
“我刚下班就看到这个，饿了”
“这摊位在哪？求地址”
“上次路过看见在排队，没去买，亏了”
吃货小七看了一眼弹幕，笑了一下，然后把煎饼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镜头对准她的脸。
她嚼了两下，表情很微妙地变了一瞬——不是夸张的那种做作反应，而是那种真正吃到好吃的、味蕾被惊喜撬动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表情。
眉眼之间松动了一下，咀嚼的速度慢了半拍，停在口腔里让味道多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才咽下去。
“嗯——”
她咂了咂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煎饼，又抬头看了一眼陆辰，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老板，你这个酱是自己熬的吧？”
陆辰正在擦铁板上的油渍，随口应了一句：“嗯，自己配的方子。”
“好吃。”吃货小七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得比刚才更仔细了，边嚼边对着镜头分析，“你们听我说，这个煎饼最大的亮点在酱上。外面卖的煎饼酱要么太咸要么太甜，而且有一股很重的勾兑味。但这个不一样，酱的味道层次感很丰富，入口先是咸鲜，然后带一点点微甜，最后舌尖上会回上来一丝焦香。把这个酱裹在脆饼和煎饼皮中间，一口下去，味觉层次是叠加的。”
她说着说着，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
弹幕刷得更加疯狂。
“小七吃到好吃的了哈哈，语速都变快了”
“这个评测太真实了，泪目了嘴角”
“求老板地址，明天我就要去”
“老板能外卖吗？离得远啊”
吃货小七一边吃一边直播，很快就把大半个煎饼吃完了。她舔了舔嘴角沾着的酱汁，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空了一半的纸袋，然后转向陆辰。
“老板，再来一个。”
“好。”陆辰手上不停，又摊了一个。
“加肠加蛋，全套。”
“明白。”
第二个煎饼做得比第一个更用心。陆辰索性把整袋甜面酱都拿了出来，重新调了一遍比例，又多加了一些芝麻碎，薄薄地撒在蛋液上，在铁板上微微烙出香味。
吃货小七本来还想继续对着镜头解说，但闻到那股香味的时候，话一下子就接不上茬了。她吸了吸鼻子，侧头看了一眼铁板上的煎饼，眼神里写满了期待。
旁边排队的几个顾客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这味道也太香了。”
“我本来不饿的，现在饿了。”
“老板，你能不能先做我的？我还没吃饭呢。”
陆辰笑了笑，手上的活儿更快了。铁板上的煎饼依次完成，一个一个装袋递出去，速度不减，品质也没降。
吃货小七拿到第二个煎饼之后，没有急着下口，而是先掰开一半，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里面的馅料层次，然后狠狠咬了一大口。
“嗯——”
这一声比刚才更重，像是整个味蕾都被哄好了。
她边嚼边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这个煎饼……真的可以封神了。”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从刚开播时的一千多人，上涨到了四千多。而且还在继续往上涨。
弹幕里开始有人直接艾特陆辰的摊位位置，有人已经开始刷礼物了。
吃货小七一眼瞥见礼物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没想到，今天探店还能收到礼物。老板，你这煎饼是不是有魔法？我感觉我的粉丝们都疯了。”
陆辰一边翻煎饼一边回了一句：“心里有火，手上就有法。”
“哟，还挺会说的。”吃货小七眼睛一亮，对着镜头重复了一遍，“听见没？心里有火，手上就有法。就冲这句话，这煎饼必须火。”
弹幕里又是一波刷屏。
就在这当口，陆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看，手上的活儿没停。又做了两份煎饼之后，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像是有人不停地在发消息。
他抽空掏出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显示的是“点餐助手”——那是他前两天在小区群里挂的一个小程序，用来接收外卖订单的。之前挂上去之后一整天都没几个订单，这两天陆续有一些，但也都是一两个。
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消息数量是：97条。
他点进去一看，全是来自小程序的新订单提醒，每一条都带着时间、餐品和地址信息。最早的几条在十分钟前，间隔很密，最后一条是十几秒前下的单，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小区。
“嗡嗡嗡——”
手机又震了三下。
又有三个新订单。
陆辰翻了翻订单，发现有超过一半的顾客备注里都写着同一句话：
“小七推荐过来的，老板加油！”
他心里猛地一震，抬起头看了一眼摊位前还举着手机直播的吃货小七，她正对着镜头和粉丝互动，笑容灿烂。
这条探店直播，真的一下子把流量砸过来了。
陆辰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关掉放回兜里，干活的心情一下子就变了。不是害怕忙，而是——终于有忙的资格了。
从煎饼摊摆到现在，第一次有这种忙到分身乏术的刺激感。
他看了一眼铁板上正在摊的几份煎饼，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订单量和时间。照这个速度，一个人干肯定不行了，得想想办法。
但现在不是想长期规划的时候。
他甩了甩手腕，把围裙往前拉了拉，铁板上的油温正好，面糊倒下去，嗞啦一声炸开一片白烟。
“老板，我这份是加肠加蛋的。”
“好嘞。”
他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
铁板上的煎饼排成一排，蛋液一个接一个地打上去，葱花和芝麻均匀撒下去，酱料刷得豪爽又不失克制。每一份都做得跟给吃货小七的那份一样认真，毫不敷衍。
吃货小七吃完第二个煎饼之后，擦了擦手，关掉了直播，朝陆辰走过来。
“老板，二维码给我一下。”
陆辰愣了一下：“嗯？”
“我吃完不能白吃啊。”吃货小七掏出手机，“这煎饼好吃，值一条推广。回头我把素材剪出来发上去，你等着看效果就行。”
陆辰皱了皱眉：“这个——”
“不收你钱，自愿的。”吃货小七朝他眨眨眼，“好饭值得好名声。”
她说完，扫了二维码付了钱，又朝陆辰摆了摆手，然后带着扛摄像头的阿飞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辰的铁板，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在疯狂刷屏的直播间弹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是真心觉得好吃的。在夜市探了上百家摊，嘴早就养刁了。能让她连续吃两份的煎饼，整个城南找不出第二个。
陆辰目送她走出巷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消息栏里，新的订单提示还在不停地跳出来。
他数了一下，就刚才那一会儿，又多了二十多单。
“嗡嗡——”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喂，老板，你还接单吗？我从微信小程序上下的，已经五分钟了还没看到接单确认。”
“接，接。”陆辰连忙应道，“你在哪个小区？我记一下地址。”
挂了电话，他把铁板上的面糊重新热了一遍，脑子里飞速运转。
从今天开始，这个摊子的命运，恐怕真的要变了。
夜里九点多，周大姐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巷口。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厨师服外套，袖子卷到臂弯，手上戴着两枚戒指，一看就是常年握锅的手。他站在陆辰的摊位前，没急着说话，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整个操作台，又看了看铁板上残留的油渍和调料碗的摆放顺序，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陆辰身上。
“你就是小陆？”男人开口，声音有点粗哑，带着一股油烟味。
“是，大哥贵姓？”
“姓周，周浩。”男人伸出手，和陆辰握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不小，“我姐说你手艺行，我来看看。”
陆辰心里紧了紧，面上却笑着：“您想吃什么？我现做。”
周浩没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点了点铁板上的酱料碗：“你这酱，我能闻一下吗？”
陆辰大大方方地把酱料碗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周浩凑过去，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然后停顿了几秒钟。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直起身，看了一眼陆辰。
“皮和馅分开卖？”
“不拆。”陆辰摇头，“一整套，才好吃。”
“那行。”周浩把手往前一摊，“给我来一整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