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定在下午两点半。
陈逸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会议室。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U盘摆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房间。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上的投影幕布已经降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咖啡的苦香——有人刚在这里开过会。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
那股能量像一条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的脊柱缓缓游走，最终在胸腔处汇聚成一个漩涡。不是狂暴的，而是安静的，沉稳的，像一只蛰伏的野兽。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情绪——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带着焦躁，助理小李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担忧。那些微弱的情绪波动，落在他体内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能捕捉它们。甚至，他能控制它们。
门被推开了。赵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挺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锐气。他看见陈逸，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却冷淡的笑容：“陈总监来得真早。”
“怕路上堵车，提前出门了。”陈逸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赵轩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会议桌的另一侧，将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他的两个助理迅速接好投影仪，调出PPT，又退到角落坐下，全程一言不发，动作娴熟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陈逸注意到，赵轩翻动材料的手非常稳，没有一丝颤抖。这是一个极度自信的人。自信到近乎傲慢。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两点半整，张总推门进来。随行的还有副总刘建明，和运营总监周浩——三个核心决策层，齐了。张总在主座落座，目光在陈逸和赵轩身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开口：“开始吧。”
赵轩率先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了PPT的第一页。
“各位领导，我今天汇报的主题是城西商业综合体项目的一体化运营方案。”
他的声音很稳，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精准地落在听众的耳朵里。PPT做得很漂亮，数据图表、市场分析、竞品对比，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他确实没有吹牛，这份方案在可行性论证上做到了极致，每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个结论都有支撑。
陈逸安静地听着，体内的能量却在悄悄运转。
他能感受到赵轩的情绪——专注、兴奋，伴随着轻微的亢奋。这种亢奋来自长期准备后的释放感，像一个多年苦练的棋手终于坐在了棋盘前。赵轩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他确实相信自己的方案是最好的。
陈逸微微闭上眼睛，将意识凝聚成一根无形的丝线，缓缓探向赵轩的胸口。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只有他能听见：“情绪干扰模块已激活。当前目标情绪强度评价：专注度87%，自信度92%，亢奋度78%。建议策略：从亢奋度切入，放大其兴奋情绪，引导至轻敌与冒进。”
陈逸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力量缓缓推出。
这不是什么玄学。系统将他体内的情绪能量转化为一种极其微弱的生物电信号，通过空气传导，作用于目标的杏仁核与前额叶皮层。他没有改变赵轩的想法，只是将他已有的情绪放大了——就像把一张图中的对比度调高，让细节变得更清晰，也让瑕疵变得更刺眼。
赵轩的语速渐渐加快。他的眼神亮了起来，手势变多了，开始在讲台上频繁走动，像一个被打了鸡血的演说家。
“所以我的判断是，城西项目的核心痛点不在于流量，而在于留存。只要我们能把这些数据模型套进去，三年内的用户复购率可以做到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至少15个百分点。”他越说越快，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基于此，我建议将首期投入从预算的2.7亿压缩到2.2亿，用节省的资金去做前端流量导入，这是我方案中最关键的一步。”
刘建明皱了皱眉：“压缩预算？会不会影响品质？”
“不会。”赵轩毫不犹豫地挥手，“我的模型已经验证过，只要前端导入够快，品质上的微小让步完全可以被流量覆盖。行业里已经有人这么做了，效果很好。”
张总没有说话，只是翻着赵轩的方案材料，眉头微微拧起。
陈逸知道，时机到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指令。体内的能量再次涌动，这一次，他反向抽取。不是放大，而是削弱——削弱赵轩对自己情绪的感知能力，让他沉浸在兴奋中无法自拔，彻底忽略掉房间里的细微反馈。
赵轩果然没有注意到张总的皱眉。他继续滔滔不绝，越说越夸张：“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方案的成功率至少在九成以上。只要执行到位，城西项目会成为咱们公司今年最大的爆点。”
“九成以上？”周浩忍不住插了一句，“赵总，你这数据模型里的变量是不是有点少了？市场情绪这些东西，很难量化的吧？”
“周总放心，我做了充分的风险对冲。”赵轩大手一挥，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交给我，我有百分百的信心。如果出了问题，我赵轩负全责。”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总抬起头，看了赵轩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陈逸不急不缓地站起来，走到另一侧的投影仪前，插上自己的U盘。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冲张总和几位领导微笑致意，然后才开口：“赵总的方案确实做得很扎实，尤其是数据模型这一块，让我学到不少。”
赵轩站在一旁，下巴微微扬起。
“不过，”陈逸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我有一点不同的想法。赵总刚才说，城西项目的核心在于留存，我同意。但在我做的用户调研里，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城西片区的常住人口里面，25到35岁的年轻群体占比将近六成，而这一批人的消费习惯，和传统模型里的假设是有些出入的。”
他点开自己的PPT。页面很简洁，没有花哨的图表示意，只有几张照片和几段对话截图。
“这是我在城西片区做了三天实地调研的记录。”陈逸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我一共走访了四家商场、两个社区和一个刚交付的新楼盘，和一百来号人聊过。这些照片和对话，是他们原原本本告诉我的。”
张总翻动材料的手停住了，抬头看向投影幕布。
陈逸继续往下讲。他的方案不像赵轩那样数据华丽、模型复杂，但每一个观点背后都有真实的场景支撑。他不是在说理论，而是在说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发生在城西日常里的细微需求。
“赵总说的前端导入，我同意是有必要的。但压缩首期预算这件事，我觉得可以再斟酌。”陈逸的语气始终不急不缓，“因为这一批年轻用户，他们对品质的敏感度，其实比我们想象中要高得多。我调研的样本里，有超过七成的人表示，如果商场体验不好，他们宁愿多跑十五分钟去隔壁商圈，也不愿将就。所以，品质不能降，反而要升。”
赵轩的脸色变了。他的眉头拧起来，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太满，现在根本没有退路。
“而且，”陈逸微微侧过头，看向赵轩，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笑意，“赵总刚才自己也说了，行业里有人靠压缩预算做前端导入。但我恰好去调查过那家公司的项目……他们今年第一季度的复购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投诉率上升了将近一倍。这件事在行业圈里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
刘建明低下头翻自己的笔记本，周浩看向张总。张总的目光在陈逸和赵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赵轩身上：“赵总，你怎么看？”
赵轩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脸上的自信像一张被雨水浸湿的纸，正在一点点皱缩塌陷。他没有想到陈逸会做实地调研，更没有想到陈逸会拿他引用的案例来反将他一军。他刚才说得太多了，留下太多破绽，而这些破绽在陈逸的叙述里被放大了十倍。
“我……”赵轩的声音干涩了许多，“我的数据模型确实有一定的优化空间，但是——”
“赵总，”张总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先坐下吧。让陈逸把他的方案讲完。”
赵轩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死在讲台上的雕塑，几秒钟后才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陈逸没有回头看他。体内那股能量，此刻正像涨潮的海水一般澎湃着，带着胜利的甘甜。他能感受到赵轩的情绪——羞耻、愤怒、不甘，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而张总的情绪，则是惊讶与赞赏，混杂着一丝重新审视的好奇。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讲完了自己的方案。
讲完之后，张总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了句“我回去再仔细看看”。但所有人都知道，谁赢了。散会的时候，陈逸收拾好笔记本，赵轩的助理默默地把桌上那沓方案材料收进文件袋，动作比来时轻了许多。
赵轩走的时候没有看陈逸。他拎着公文包，脚步很快，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一个被卸掉了发条的机器人在移动。
陈逸走出会议室，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婉的消息：“怎么样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打字回过去三个字：“拿下了。”
发完消息，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午后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金色的光线。体内那股能量，正在他的身体里欢快地流淌，像一条苏醒的长河。
陈逸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电梯。
首胜。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