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安顺路72号写字楼。
苏尘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空调早就关了,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他盯着屏幕上那份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是新人辞职前丢下的项目对接表,苏尘花了整整三天才理出头绪——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汇报,部门经理林琳就当着全组的面把责任扣到了他头上。
“苏尘,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客户那边的数据全对不上,整个项目组的努力都让你一个人毁了!”
那些话还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苏尘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杯子准备去接水,手机突然震了。
是杨雨晴发来的微信。
“苏尘,我们分手吧。”
简简单单六个字,连个感叹号都没有,平淡得像是再说今天天气不错。苏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他想回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以为对面会沉默,或者直接拉黑他,但杨雨晴的消息紧跟着又弹了出来:“我在你公司楼下,有些东西要还给你。顺便,也把话说清楚。”
苏尘愣了愣,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了,他早就该下班了。
他起身收拾东西,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双肩包,用肩膀夹着手机,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苏尘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的倒影,衬衫皱巴巴的,眼窝深陷,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
他忍不住苦笑。
是啊,谁会喜欢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男人呢?
苏尘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杨雨晴。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纸袋,长发披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很漂亮。她的身边,还停着一辆锃亮的白色宝马。
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下来,亲昵地搂住了杨雨晴的肩膀。
苏尘的脚步顿住了。
杨雨晴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分明闪过一丝不忍。她走上前,把纸袋递到苏尘面前:“这是你之前送我的东西,还有你放在我那里的几件衣服。”
苏尘没有接。
他看着杨雨晴,声音沙哑:“他是谁?”
“我男朋友。”杨雨晴说得干脆利落,“苏尘,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给了你三年时间。你说你会努力,会给我好的生活。可三年了,你还在那个公司,做着同样的工作,领着不变的薪水,连房租都要我帮你垫一半。”
苏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杨雨晴身后的男人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来,笑容温和:“苏先生你好,我叫宋睿,雨晴的现任。听说你最近工作不太顺利?有需要的话,我这边公司倒是缺一个后勤主管,工资肯定比你现在的……嗯,翻一番吧。”
苏尘抬起头,看到宋睿脸上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以为友善的笑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轻蔑和同情——是同情,高高在上的同情。
苏尘闭了闭眼,一字一顿地说:“不需要。”
宋睿挑了挑眉,耸耸肩,没再说什么,搂着杨雨晴转身走向那辆宝马。杨雨晴在副驾驶坐上前,回头看了苏尘一眼,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白色宝马绝尘而去,尾灯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苏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粉色的纸袋,一动也不动。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下班的白领步履匆匆,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穿行。
只有他,像一尊雕塑,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像个多余的人。
过了很久,苏尘才低头看了眼纸袋里的东西。一个玩偶,一条围巾,还有几张照片——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拍的。照片上,笑容灿烂的杨雨晴依偎在他身边,那时候的苏尘还算意气风发,头发没有现在这么乱,眼睛也没有现在这么空洞。
苏尘把照片塞回纸袋,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写字楼旁边的小面馆。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到苏尘,笑着打招呼:“小苏啊,今天又加班?老样子?”
“嗯,老样子。”苏尘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面很快端上来了,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苏尘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面汤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碗面。
可老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的工作群。林琳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发了一条措辞严厉的消息:“关于今天客户数据错误的事儿,我已经向领导汇报了。项目组的责任要追究到底,苏尘负主要责任,扣除本月绩效,全公司通报批评。”
群里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尘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他记得很清楚,那份文件是林琳亲手交给他的,说是新人留下的工作交接,让他负责整理。可那些错误的核心数据,分明是老员工张姐填的,林琳自己也审过。
但他拿不出证据。
没有人会帮他作证。
苏尘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汤很烫,但他的心比面汤更烫。他想哭,又觉得没出息,三十岁的大男人,在一碗面面前哭鼻子,像什么样子。
他咬着牙,把面吃完了,然后付了钱,走出面馆。
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把整条街映得五彩斑斓。苏尘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想回家,那个出租屋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连窗户都只有半扇。
手机又响了,是他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苏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画面那头,头发花白的母亲穿着做饭的围裙,笑呵呵地问:“小尘啊,吃饭了没?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
苏尘使劲挤出一个笑容:“妈,我吃了,工作挺好的,不累。”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絮絮叨叨,“对了,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小杨,你俩咋样了?啥时候领回来给妈看看?”
苏尘的喉咙紧了紧,他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笑容勉强维持着:“妈,她……挺好的。等过段时间吧,过段时间我带她回去。”
“好好好,妈等着。”
挂了电话,苏尘终于绷不住了。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一句。
他哭了一会儿,才重新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回到租住的老小区,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苏尘摸黑爬上五楼,掏钥匙开了门,脱了鞋,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旧空调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苏尘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九年的人生,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没存款,没房子,没车,现在连女朋友都没了。工作上也被人当成了替罪羊,不知道明天去了公司,同事们会用什么眼光看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杨雨晴坐上宝马的背影,一会儿是林琳指着鼻子骂他的嘴脸,一会儿是宋睿那双充满同情和嘲讽的眼睛,一会儿是母亲笑呵呵的脸。
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苏尘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想不明白。
他一直老老实实工作,认认真真生活,不偷不抢不坑人,为什么最后所有的不幸都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
苏尘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吞没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的心脏被绝望的情绪彻底笼罩的那一瞬间,床头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个从未见过的应用程序图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主屏幕上。
那个图标,是一个跳动着的心脏形状,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蓝色光芒。
苏尘没有看到这一切。他已经沉入了深深的睡梦中,和满身的疲惫、满心的绝望一起,成为了这个城市千万个失眠灵魂中的一个。
窗外,一轮明月爬上高楼,清冷的光辉洒向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
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正在经历着他人生中最大的转折。只是,那扇通往奇迹的大门,还没有为他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