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会,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张总没来,主持会议的是陈副总。他面色凝重地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敲了两下桌面。
“上个月我跟大家强调过,华宇集团的项目是我们第四季度的重头戏,谁都不要给我掉链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刺,“结果呢?”
他啪的一声把那沓文件摔在桌上。
幻灯片亮起来,第一页就是一张数据对比图。红色的曲线在第三周后断崖式下跌,直接跌穿了警戒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谁能告诉我,合同里约定的关键交付节点为什么滞后了整整十天?”陈副总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在了项目组的几个人脸上,“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个项目不会出问题的?”
没人敢接话。
苏尘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现场的每一个人。他在等。
果然,孟总监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陈副总,这个项目的前期调研和执行方案,当初是苏尘负责起草的。虽然项目中途移交给了其他同事,但前期的进度规划,可能确实存在一些……过于乐观的估算。”
话很委婉,但矛头很明确。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苏尘。
苏尘没有急着辩解。他端起面前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然后才抬起头,不紧不慢地看向孟总监:“孟总监,我有个问题。”
“你说。”
“项目的前期调研和方案确实是二月底提交的,当时小组评审通没通过?”
孟总监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通过了。”
“通过了。”苏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继续说,“方案通过之后,三月中旬项目正式启动,那时我已经调离了这个项目组。后续的所有执行、跟进、调整,都是由现团队负责的。请问,一个在四月中旬才开始出现问题的项目,追责能追到两个月前起草方案的阶段——这在逻辑上,合理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但每一个反问都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陈副总的眉头皱了皱,看向孟总监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
孟总监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有想到苏尘会在这种场合直接回击,而且是当着陈副总的面。在他的预想里,苏尘这种底层员工,被点名批评之后要么沉默认栽,要么情绪激动地辩解,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把锅扣得更紧。
但苏尘既不沉默,也不激动,只是冷静地抛出事实,然后反问。
这套打法,他从来没在苏尘身上见过。
“但是——但是作为方案的主要起草人,你对项目的风险应该有预判,当时你并没有在方案里标注这些潜在风险。”孟总监还在试图补救。
苏尘不慌不忙地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陈副总:“陈副总,这是二月底提交方案时附带的风险评估报告,一共十七项潜在风险,全部标注了对应的应对策略。其中也包括进度延迟的风险节点和备用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孟总监:“这份报告,当时孟总监签字确认过。”
孟总监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陈副总没有说话,而是走到苏尘电脑前,弯下腰仔细看了几页,然后直起身,看向孟总监:“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当时可能没有仔细看。”孟总监的声音已经明显发虚。
“那你签字的意义是什么?”陈副总的语气冷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苏尘适时地开口:“陈副总,我理解项目出了问题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当下的重点应该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追责。如果允许的话,我可以配合现团队梳理一下目前的进展卡点,看看能不能找到补救的办法。”
他这番话,既解了陈副总的围,也给在场所有同事留了面子。
陈副总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好,那就由苏尘牵头,项目组配合,三天之内给我一个整改方案。”
散会之后,走廊里的人群陆续散去。
苏尘走在最后,刚拐过走廊的转角,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挺能说的。”
苏尘停住脚步,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没有回复,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能在这个时间点给他发这种消息的,除了陆少辰,没有别人。这个男人在苏尘身边安插了眼线,连早会上的对话都能实时传递到他耳朵里。这种手伸得太长的人,不值得给任何回应。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下午三点,苏尘刚从茶水间接了一杯咖啡,迎面撞上了行政部的李姐。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复杂地递给苏尘:“苏尘,这个……人事部让我转交给你的。”
苏尘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工作交接确认书”。
上面写着,由于项目调整,他的部分工作职责需要转交,要求他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交接,并附上了一份详细的交接清单。清单上的项目,几乎涵盖了他手上所有核心业务的权限。
苏尘把确认书叠好放进兜里,冲李姐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了。”
李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点。”
苏尘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份交接确认书是谁的手笔。孟总监在早会上吃了瘪,心里肯定不甘心,所以下午就发动了人事层面的反击。名义上是项目调整,实际上就是要把他边缘化,甚至逼他离职。
如果是一个月前的苏尘,遇上这种事,大概会慌得六神无主,然后去找领导解释、保证、表忠心。
但现在,他已经不会这么天真了。
苏尘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上所有项目的进度表。他一边整理,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工位区里,那几个平时跟他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此刻都在埋头工作,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那种刻意回避的态度,像一堵透明的墙。
职场就是这样。当你身上带着“麻烦”的标签时,所有人都会默契地跟你保持距离。
苏尘倒也不在意。他把整理好的项目文件打包,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他利用系统奖励的分析能力,在周末加班整理出来的一份新方案。这份方案的基础是之前枫林生物的资料,但他没有局限于那一家客户,而是把整个细分行业的需求逻辑全部打通了。
他花了整整两个晚上,把行业上下游的关系链、各个节点的利益分配方式、潜在的突破口,全部梳理成了一张完整的路线图。
这张图的价值,远超公司目前在做的任何一个项目。
苏尘正在图上标注最后一个关键节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来电显示的是林知意。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周末的咖啡,还算数吗?”
“算数。”苏尘笑道。
“那好,周六下午三点,白星路上的‘旧时光’咖啡馆,我请你。”
“不是说我请你吗?”
“你都答应得那么痛快了,我不抢着买单,显得我很没面子。”林知意的语气里带着笑,“对了,你那天给我发的消息,后来又没动静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苏尘犹豫了一秒,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工作上确实有点麻烦,但不是什么大事。”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需要。”
“那行,你说了算。”林知意顿了顿,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不过苏尘,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忙,别自己扛着。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也是一种本事。”
这句话让苏尘愣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工位上愣了几秒,然后重新打开电脑里那份路线图,把最后两个节点标注完毕,合上笔记本。
整个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电话铃声偶尔响起,人们步履匆匆地在走廊里穿梭。所有人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刚刚完成了一件可能在半年后彻底改变行业格局的事。
下班时间一到,苏尘准时收拾东西走人。
他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苏尘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看着那条已经拉黑了的号码留下的消息记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陆少辰想玩,他奉陪。
但这个男人显然不知道——当他还在用安插眼线、调动人事、截断资源这种老套手段玩办公室政治的时候,他想要压制的这个人,早就已经站在了更高的维度上。
苏尘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脚步轻快,干净利落。
同一时刻。
陆氏集团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陆少辰正在听电话那头的人汇报。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说,他收到交接确认书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很平静地把文件收起来了,然后继续办公,一直到下班。”
陆少辰皱了皱眉。
这不太正常。
一个普通员工被突然收回核心权限,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慌乱、愤怒、焦虑,至少会去领导那里争取一下。但苏尘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继续盯着他,”陆少辰说,“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他挂掉电话,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城市万家灯火的夜景,端起桌上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一口喝完。
“苏尘,”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