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急着上楼,而是坐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秋风里散得很快,就像那些一闪而过的机会。
他打开手机,重新调出了第三次模拟的记录。
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模拟中的他选择了跟沈鹤亭硬碰硬,结果被对方的连环计逼得步步后退,最后连赵东阳都被拖下了水。那次模拟失败后,他足足复盘了三个晚上,才找到破局的关键。
沈鹤亭的弱点,不在技术上,在钱上。
市场部这几年经手的大项目,沈鹤亭几乎都有抽成。这种事情在公司里早就传过,但没人敢查,也没人能拿出确凿证据。沈鹤亭做事很干净,账面上滴水不漏——但这是明面上。
林越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
在第二次模拟中,他曾经无意中发现过一个细节:沈鹤亭每个月的第三个周五,都会单独约见一个叫“老钱”的人,地点是公司附近那家叫“听雨轩”的茶馆。那时候他以为是普通的商务应酬,直到第三次模拟里,他偶然听到市场部的人议论,说沈鹤亭每个季度都会调整一次“市场活动备用金”的预算。
这是一个很常规的科目。每个部门都有备用金,用于临时性的市场推广和客户维护,报销流程相对宽松。沈鹤亭在这上面做手脚,实在太方便了。
林越把烟掐灭,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
今天正好是周四。
明天,就是第三个周五。
他笑了笑,锁上屏幕,起身往楼上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来,脚步声在水泥墙壁间回荡。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给赵东阳发了一条消息:“赵总,明天早会之前,我想跟你说件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赵东阳就回了:“好,我八点到公司,你到了直接来我办公室。”
林越收起手机,继续往上走。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早上,林越七点二十分就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却没有马上开始工作。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七点五十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办公室门锁转动的声音。林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赵东阳的办公室走去。
赵东阳正站在窗边倒水,听到敲门声头也没回:“进来。”
林越推门进去,把门轻轻带上。
“坐。”赵东阳端着水杯坐到办公桌后面,目光凌厉地看着他,“说吧,什么事?”
林越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赵总,我怀疑沈鹤亭在贪污。”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赵东阳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在桌面上方停了两秒,才缓缓放下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明显变了:“有证据吗?”
“现在还没有。”林越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有办法拿到。”
赵东阳沉默了几秒,往椅背上一靠:“继续说。”
“沈鹤亭每个月的第三个周五,下午三点,都会去公司对面那家听雨轩茶馆跟一个人碰面。那个人我查过,叫钱永利,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开了一家广告公司。”林越的声音很平稳,“市场部那个‘市场活动备用金’科目,每个季度都会划出去一笔钱,账面显示是用来做临时性市场推广的。我查过最近一年的流水,每次划钱的时间,都在沈鹤亭去见钱永利之后的那一周。”
赵东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些数据你是怎么查到的?”
“财务系统里。”林越没说是模拟器里看到的,“赵总,我是技术部的,系统权限比财务部想的要大。我只是查了一下跟沈鹤亭有关联的账号,看到了资金流动的时间节点。具体的金额和去向,需要更细的权限才能看到。”
赵东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复杂:“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查出来是误会,你在公司就没法待了?”
“我知道。”林越的语气很平静,“但如果我不查,市场部迟早会被他掏空。”
赵东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越,沉默了很久。窗外是城市清晨的天际线,太阳刚刚从楼群间升起,把整片天空染成浅金色。
“今天下午三点,我跟你一起去。”赵东阳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那个老总该有的沉稳,“但小越,我得提醒你——如果你想的是借我的手除掉沈鹤亭,那你就想错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林越点了点头:“赵总,我知道。”
赵东阳挥了挥手:“去吧,准备一下,别让沈鹤亭看出来。”
林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进门的沈鹤亭。
沈鹤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杯星巴克,看到林越从赵东阳办公室出来,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越,这么早就来汇报工作了?”
“没有,”林越笑了笑,“过来拿份资料,赵总说今天早会上要用。”
沈鹤亭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越看到他嘴角的笑意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
这个老狐狸,已经开始警觉了。
早会开得很平静。赵东阳把法务部的意见在会议上正式提了出来,沈鹤亭表现得很大度,笑着说“没问题,按流程来”,甚至还主动提议把这次技术对接的合作时间往后推一个星期,等法务那边确定了再推进。
一切都在按第三次模拟中的剧本走。
但林越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下午两点四十分,林越提前跟赵东阳打了个招呼,背上电脑包走出了公司。他没有直接去听雨轩,而是绕到了茶馆后门那条小巷子里。模拟中他发现了一条线索——老钱每次都会从后门进出,而且他跟沈鹤亭见面的包厢,正好靠着一楼后墙的窗户。
林越在小巷里找到一个死角,能清楚看到那个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用的。他蹲在一辆报废的电动车后面,打开手机上的录音软件,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三点刚过,果然有人从小巷那头走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油亮,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跟模拟中一模一样——老钱。老钱走到茶馆后门,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林越没有动。他继续蹲在电动车后面,等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站起身,快步走到茶馆前门。
他走进茶馆的时候,服务员迎上来问他几位。他扫了一眼大厅,随口说了句“约了人,在三楼”,然后径直上了楼。他在三楼的走廊里走了一圈,确认了沈鹤亭和老钱所在的包厢位置——二楼最尽头那间,门牌上写着“竹影”。
他没有靠近那扇门,而是回到一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他拿出笔记本电脑,装作在处理工作,余光却一直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四十分钟后,沈鹤亭先从楼上下来了。他面色如常,跟服务员打了个招呼就推门出去了。又过了五分钟,老钱也下来了,手里还是那个黑色公文包,快步走出大门。
林越等老钱走远,才站起身,走到前台结账。
“二楼竹影包厢的账结了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结了的,那位老板走的时候结过了。”服务员笑道。
林越点点头,走出了茶馆。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到赵东阳五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
林越打了四个字:“证据到位。”
他没有立刻回公司,而是找了一家僻静的咖啡店,坐下整理了一个多小时的材料。他把这几次模拟中看到的财务状况,配合今天观察到的会面时间和地点,全部串联成一份完整的时间线。他没有把话说死,只是客观陈述了资金流动的时间节点与会面时间的对应关系,再附上了一段录音——是刚才在茶馆里,沈鹤亭提到的“那笔钱过两天就到账”的对话。
他用了点小手段。他把手机放在了一楼靠窗的位置,用蓝牙连上了一个小小的拾音器,那是他昨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老物件。拾音器被他悄悄地贴在了“竹影”包厢窗户的窗框内侧。信号不算太好,但关键的那几句话,录得清清楚楚。
“那笔钱过两天就到账,你那边合同补一下,别留窟窿。”
“放心吧,都做了这么多年了,还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是这次赵东阳盯得紧,不能再出幺蛾子了。”
录音的质量一般,背景里能听到茶水沸腾的咕噜声,对话也有一些模糊,但那两句话足以说明问题。
晚上七点二十分,林越带着整理好的材料走进了赵东阳的办公室。
赵东阳看完那份时间表和录音,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越,表情很复杂:“你做的这件事,对公司来说,是好事。但你得想清楚了,这东西交上去,沈鹤亭就彻底完了。”
“他本来就不清白。”林越说。
赵东阳点了点头,把那叠材料收进抽屉里:“明天一早,我直接去找王总。这件事,我来处理。”
林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他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把整条路照得很亮,车流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东阳发的消息:“下次别单独行动。再有这种事,先跟我说。”
林越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大步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胸腔里那颗一直绷着的心脏,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第二天上午十点,公司召开了一次临时管理层会议。
会议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沈鹤亭的办公室门紧锁着,里面没有人。老吴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林越正在茶水间接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刚才王总在会上发了火,说市场部的事要彻查。”
林越端着一杯热水,看着窗户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