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会定在周五上午。
周三晚上,林越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项目招标书、公司技术方案、还有他之前搜集到的所有竞品资料。空调嗡嗡转着,扇叶吹出的风裹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他浑然不觉,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模拟界面,指尖悬在键盘上。
对手会怎么出招?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模拟器。天旋地转之后,他站在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长桌对面坐着五个评委,左边空着的席位是华盛集团——此次竞标最大的竞争对手。模拟开始,华盛的技术总监站起来,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评委的痛处上:数据安全性、系统可扩展性、后期维护成本。他甚至拿出了第三方机构出具的测试报告,对比自家产品和公司现有方案的性能差异。
模拟结束。
林越睁开眼,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华盛的破局点在安全性上。他快速调出公司技术方案的文档,翻到数据加密模块那一页,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加密算法用的还是三年前的版本,虽然够用,但面对华盛那份所谓的“量子级防护”报告,确实显得势弱。
他又进入第二次模拟。这次他调整了策略,在方案讲解环节提前把数据加密模块的升级方案抛出去。评委的表情有细微变化,坐在中间那个戴老花镜的副总点了点头。
林越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关键词,又进入第三次模拟。第四次。第五次。
夜里两点,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七个版本模拟下来,评委最在意的三个要素清晰浮现:安全体系的可信度、数据交互的实时性、以及整套方案的落地成本。而华盛的杀招,就是拿第三方机构的权威背书压人。
林越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名为“陈哥”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陈哥,你那边还认识搞等保测评的人吗?急用。
消息发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了口的灯罩出神。模拟器给了他预见的能力,但真正要把这条路走通,还得靠现实里一点一点地磨。
周四早上八点,林越到公司的时候,赵志远已经到了。
“昨晚上发你的方案改完了?”赵志远端着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
“改完了,数据加密模块我重新做了设计,加了一层动态密钥机制,跟现有的系统兼容性测试也过了。”林越从包里拿出U盘,“还有,我昨晚跟之前做等保测评的人联系过,对方说今天上午能把测试报告赶出来。”
赵志远脚步顿了一下,扭过头看他:“等保测评的测试报告?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上次咱们聊完安全性问题之后,我觉得这是个隐患,就提前联系了第三方机构做了预测试。”林越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睛一直看着赵志远的反应。
赵志远沉默了两秒,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你行啊,林越。这活儿要是成了,年底奖金我给你翻倍。”
林越笑了笑,没接话。他昨晚模拟过无数次赵志远这句话之后的各种走向,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奖金,而是拿到这个项目之后,他才有足够的筹码去追查那条埋在系统深处的线。
周四下午,技术组做了一次正式的内部汇演。林越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用马克笔画出了整套方案的技术架构图。周浩然坐在角落里,抱着胳膊听着,偶尔插嘴问一两个技术细节,目光里带着审视。胡毅坐在赵志远旁边,始终面带微笑,但林越注意到,他每次提到数据安全模块的时候,胡毅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敲两下桌面。
“安全审计这块,我加了节点冗余设计,单个节点出问题之后,备用节点能在零点几秒内接管。”林越在白板上画完最后一个圆圈,转过身,“而且,这套审计机制是双向的——不光记录数据访问,还能追踪数据变动的全部历史轨迹。”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周浩然先开口:“你这个实现思路,工作量不小。”
“三天之内能跑通全部流程。”林越说。
“三天?”旁边一个技术骨干皱了下眉头,“这个量级的审计系统,三天不太现实吧?”
“我做了模块化设计。”林越拿起手机,把之前写好的接口文档投到会议室的屏幕上,“核心模块已经封装好了,跟现有系统对接只需要改几个参数,剩下的都是外围适配,并行开发的话,三天完全够用。”
赵志远翻了翻手里的文档,抬起头看了林越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行,就按你这个方案来。明天竞标会,林越主讲,我配合补充。”
散会之后,林越收拾东西,正准备回工位做最后的准备,胡毅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子,方案做得不错。”胡毅笑着说,手掌在他肩膀上压了压,“但明天的竞标会,别太紧张。华盛那个技术总监我打过交道,嘴皮子利索得很,别被他带偏了节奏。”
林越侧过头,看着胡毅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也笑了一下:“谢谢胡哥提醒,我心里有数。”
胡毅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之后,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胡毅拍过的那个位置,掌心的温度还残留着。他慢慢收起笑容,眼神沉了沉。
他在模拟中见过无数种胡毅的反应。眼下这一种,恰恰是最需要警惕的那一类。
周五上午九点,竞标会在市中心的招标大厅正式开始。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林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坐在公司席位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好的资料。赵志远坐在他旁边,周浩然坐在后面一排,盯着台上的竞争对手发言。
第一轮是方案陈述,抽签顺序抽到了华盛集团先讲。
华盛的技术总监走上台,果然如胡毅所说,说话滴水不漏,每一条论点都有数据支撑,每个质疑点都提前打好“疫苗”。他放出一组对比数据,当场把公司现有方案中的几个弱点点了出来,措辞客气,但刀刃锋利。
“他们在技术方案这一块做得很扎实,性能指标几乎拉到了当前硬件条件的上限。”周浩然凑到林越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如果按原方案讲,肯定会被对比下去。”
林越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自己准备好的补充材料。
轮到公司上场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大步走上讲台。
“各位评委,下午好。我是林越,今天由我代表公司做技术方案的陈述。”
他没有直接讲方案,而是先在屏幕上投了一张图——一张覆盖了竞品方案和公司方案的综合对比表。表格里,每一项技术指标都用颜色标注了优劣势,甚至连华盛刚刚讲的那些数据,也一并纳入了对比。
台下评委的目光齐刷刷聚在屏幕上。
坐在中间的老花镜副总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我们的方案在设计思路上,和华盛集团有一些相似之处,这是行业共性决定的。”林越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压得住场的沉稳,“但我们在三个维度上做了差异化设计:第一是数据安全,我们采用了全新的动态密钥机制,而且通过了甲级等保测评机构的预测试;第二是系统可扩展性,我们的架构支持横向扩容,未来业务量增长五倍也不需要重新搭建底层;第三是维护成本,我们的模块化设计可以把后期维护的人力成本压缩到行业平均水平以下。”
他每说一个维度,屏幕上就弹出一组对应的测试数据或是成本核算模型。
“刚才华盛集团提到,他们在数据安全方面有独立的第三方背书。”林越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评委席,“不巧的是,我们也有。”
他点开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那是一份由具备国家资质的测评机构出具的正式测试报告,盖章、编号一应俱全。报告上的测试时间,标注的是本周三。
评委席上有几个人明显交换了一下眼神。
华盛的技术总监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略微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
林越没有停下,继续把方案的其余部分一条一条地展开。他没有照着PPT念,而是像在跟评委们聊天一样,语气自然,偶尔抛出一个专业术语,随即就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清楚。遇到评委提问,他也不急着回答,先停顿两秒确认自己的理解是对的,再说出答案。
四十分钟的陈述时间,他用了三十八分钟讲完,留了两分钟做最后总结。
“一个系统做得好不好,看它上线之后的表现;但是一个系统值不值得被信任,看它设计之初的诚意。”林越合上笔记本电脑,微微鞠了一躬,“我们团队在设计这套方案的时候,最大的诚意,就是把‘安全’和‘可延续’放在了一切之前。谢谢各位。”
他走下台的时候,赵志远朝他竖了个拇指,嘴角压都压不住。
接下来的评委提问环节,华盛的技术总监连续提了两个问题,都围绕着数据加密模块的实现细节打转。林越一一作答,回答完第二个问题之后,他注意到那个老花镜副总写字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竞标会持续到下午三点才结束。评委宣布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公布结果,但林越从评委离开时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里,已经大致判断出了结果。
他在模拟中验证过太多次了。
走出招标大厅的时候,赵志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拍了拍林越的背:“走,今晚我请客,叫上技术组所有人,你这几天辛苦了。”
林越笑了笑,正要说话,余光瞥见胡毅站在大厅门口的柱子旁边,正在打电话。胡毅说话的声音很低,一只手捂着话筒,目光却朝这边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胡毅移开了视线,转身往远处走了几步。
林越收起笑容,默默把那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他赢下了这一仗,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