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把林辰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混着路边小摊飘来的烤红薯香气。李瑶说的话还在他脑海里打转,像一根拧紧的弦,不肯松弛。
七个觉醒者。
能力超载的代价。
还有那句——别硬撑,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些淡到几乎不存在的数字纹路在手心若隐若现,像是某种活着的胎记,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他握紧拳头,那些纹路消失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就像那串数字永远悬浮在他的视野边缘一样。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方,人流不算太多,稀稀落落的乘客裹着外套匆匆进出。林辰迈开步子往那边走,脑子里还在反复理着李瑶刚才说的话。
“让一让!”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身后窜上来,按着铃从他身边擦过。
林辰侧身避开,视线扫过小哥头顶。
【焦虑值:72,烦躁值:65,紧张值:38】
这是今天最后的单子吧,跑完就能收工了。林辰心里默默想着,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习惯有点荒谬。他已经不自觉地开始根据数字来解读每一个人,就像看数据报表一样自然。
可这些数字准确吗?
他想起李瑶说的——有人能伪装自己的情绪数值。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如果情绪数值也能造假,那他之前的一切判断,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九点了,回家的地铁大概还有四十分钟的运营时间。他解锁屏幕,点开通讯录,目光落在“沈晴”这个名字上停了片刻。
上次母亲的事之后,他们有一阵没联系了。
算了,明天再说。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迈步走下台阶。
地铁站的灯光冷白刺眼,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十几个等车的人。林辰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靠着柱子打哈欠,有人戴着耳机摇头晃脑。他们头顶的情绪数值大多正常——焦虑值在三十到五十之间浮动,平静值偏高,呈现出一种末班车前的疲惫状态。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从隧道深处传来,带着一阵风。
林辰站到安全门前面,等待车门打开。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异常。
站在他右侧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有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人。他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站姿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但他的头顶——
【情绪封锁:87% 屏蔽干扰中】
林辰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数值显示。情绪封锁?屏蔽干扰?这不像是情绪状态,更像是某种人为干预的标记。他下意识想仔细看清楚,但那串数字像被干扰一样开始闪烁,时隐时现。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林辰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来。
帽檐下露出一截下巴,皮肤很白,嘴唇紧抿。看不清表情,但林辰能感觉到那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
林辰转开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地铁屏蔽门的边缘。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但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七年程序员的职业素养让他学会了在bug出现时保持冷静——先观察,再反应。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林辰没有回头,径直走进车厢,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黑卫衣的人也走进了车厢,但在另一头,隔了整整两节车厢。
他是在跟踪我?
还是巧合?
林辰垂下眼帘,假装看手机,实际在快速思考。如果这个人也是觉醒者,而且是冲自己来的,那李瑶说的“圈子”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但如果只是偶遇,那这种情绪封锁的标记又是怎么回事?
地铁启动,车厢轻轻摇晃。
林辰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打开又关闭了几个应用,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抬头快速扫了一眼那个人的方向——那人背对着他站着,身形清瘦,像一杆插在角落里的标枪,一动不动。
两站过后,车厢里下了一批人,又上来几个。那个黑卫衣的人没有动。
三站。
四站。
林辰该下车了。
他站起身,往车门方向走。就在他经过车厢连接处的时候,余光里那道人影动了。
动作很轻,但很迅速。
林辰加快脚步,在车门打开的瞬间迈了出去。他没有回头,直接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步幅稳定,不急不缓,但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出了站,路面空旷。这个站比较偏,周围是一片老旧小区,路边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林辰拐进一条小巷——这是他回家的近路,平时走七八分钟就能到。
巷子两侧是老式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每隔一盏还坏了一颗,地面上的光影斑驳得像打碎的玻璃。
林辰走出二十几步之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和他的节奏几乎重合。
他停下。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巷子的呜咽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辰慢慢转过身。
那个黑卫衣的人就站在他身后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但借着昏暗的路灯光,林辰终于能看到对方的脸部轮廓——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下巴线条瘦削,嘴唇颜色极淡,像是长期缺乏血色。
对方的头顶,那串数字依然在闪烁。
【情绪封锁:92% 异常信号波动】
林辰冷静地开口:“跟了我这么久,有什么事?”
对方没有说话。
但林辰看到他的视野右上方,一串全新的数值突然跳了出来——
【攻击意图:89% 行动准备中】
林辰的心猛地一紧。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侧边闪了一步。
就在他闪开的同一瞬间,一道凌厉的风声擦着他的耳廓掠过,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头发飞了过去,“叮”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砖墙上。
林辰定睛一看,那是一根细长的金属针,通体银白,尾部带着一点微弱的荧光。针身完全没入了墙壁的砖缝里,只留下一小截尾部露在外面。
这玩意要是打中,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速度不错。”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年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像是刚睡醒。“不过反应嘛,还差一点。”
林辰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对方的全身,试图从肢体语言和视线方向判断下一步动作。但这个人身上的情绪封锁太诡异了,就像一层厚厚的雾,把所有信号都屏蔽了。
他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林辰觉醒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有情绪数值都变成了信号干扰一样的噪点,无法解读,无法预判。他就像突然被蒙上了眼睛的狙击手,失去了最重要的武器。
“你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林辰沉声问。
“圈子?”对方轻笑了一声,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夹着另一根同样的金属针,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算是吧。不过我更喜欢把它叫做——游戏场。”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手腕一抖,第二根针飞了过来。
这次林辰有了准备,猛地蹲下身体,针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叮”的一声又钉在了墙上。他没有停,借着下蹲的惯性往侧面翻滚,拉开距离,同时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朝对方的脸上砸了过去。
那人偏头躲开,砖块砸在身后的围墙上,碎成几块散落在地上。
“啧,还不赖嘛。”那人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的欣赏。“不过你光跑可没用,你以为你跑得掉?”
林辰站起来,后背贴着墙壁,呼吸微微变重。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这个人的速度和准头都很恐怖,而且对方显然有觉醒者的战斗经验。硬碰硬,他必输。
他需要数据。
可是情绪封锁把他唯一的优势废了。
不对。
林辰突然想到什么。
封锁的是情绪数值,那其他的呢?
他猛地集中精神,把意念全部灌注到视觉中,逼迫自己去看穿那团封锁外层的东西。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操作,就像强迫一台电脑运行超出额定配置的程序,视野开始剧烈震动,眼球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团封锁数据的边缘,有一层非常稀薄的、几乎透明的东西,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膜。那层油膜在微弱地波动,频率很规律,像是某种心跳的节奏。
是生理信号。
不是情绪,是生理。
【心率:103次/分 呼吸频率:18次/分 瞳孔扩张率:12%】
他看不到对方在想什么,但他能看到对方身体的状态。
虽然不够精准,但足够用了。
对方又动了。
林辰没有等针飞过来,而是在对方手腕抬起的瞬间,抢先向左侧冲出。他没有赌准头,而是赌对方的习惯——刚才两次攻击,对方都习惯性地偏右瞄准,说明这个人的惯用手是右手,而且左肩的转动速度略慢。
第三根针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破了外套的布料,带出一丝鲜血。
但林辰笑了。
103的心率,18的呼吸,12的瞳孔扩张率。
这个人的身体状态表明,他已经开始紧张了。虽然情绪被封锁住了,但身体骗不了人。
“你打不中我。”林辰说,声音平静得就像在会议室里汇报进度。
那人停住了动作,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猛地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嘴角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但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冰面。
“有意思。”他把玩着手中的最后一根针,缓缓开口:“难怪李瑶那个老女人非要我亲自来试试你。你这双眼睛,确实有点东西。”
林辰的表情微微一变:“是李瑶让你来的?”
“别紧张。”那人耸了耸肩,把针收回口袋里,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名片,远远地朝林辰扔了过来。
名片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在林辰脚边。
“明天下午三点,这个地方见。”那人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来不来随你。不过我劝你最好来——你的能力已经开始超载了,再不处理,过不了多久你就得去医院报到。”
“等等。”林辰叫住他。
那人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片刻,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飘在夜风里:“我叫迟墨。迟到的迟,墨水的墨。很高兴认识你,菜鸟。”
他走了。
巷子里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
林辰弯腰捡起那张名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名片质感很好,烫金的字体在暗光下微微发亮,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连电话号码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名片折好,放进口袋。
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是被飞针划破的地方,血已经凝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头看向巷子尽头那片深邃的夜色。
七个觉醒者。
封锁情绪的方法。
李瑶的说辞,迟墨的试探。
这个圈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林辰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今晚的风很冷,但他的后背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搏斗,还是因为那一阵阵从太阳穴传来的、久违的刺痛感。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够劲。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拐过最后一个弯,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的电线杆上,一只乌鸦突兀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