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把沈瑶的名片收好，心里那股兴奋劲儿还没完全退去，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陈姐发来的消息：“回公司一趟，赵总监找你有事。”
赵峰。
陆鸣皱了皱眉。这位项目总监平时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怎么突然要找他？他回了个“好的”，收拾好参展证件往外走。展会已经接近尾声，场馆里的人流比上午少了许多，他穿过正门时，迎面撞见几个同事正从另一个展区过来。
“哟，陆鸣，听说你初赛第一？”说话的叫王海，比他早半年入职，平时仗着资历深，说话总带着点阴阳怪气。
陆鸣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运气好。”
“运气？”王海旁边一个女同事捂嘴笑，“那可是分布式架构的比赛，咱们部门正经做技术的都没几个敢报名，你一个刚毕业的拿了第一，这叫运气？”
话里带刺。
陆鸣懒得纠缠，只说：“公司叫我回去，先走了。”
他走得干脆，没给王海继续揶揄的机会。身后传来几声低笑，隐约有人说了句“出风头也没用，技术再好也是给赵总打工”，他没回头，但脚步明显加快了。
回到公司，正是下午四点。
办公区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键盘声响得很单调，所有人都低着头，气氛比平时沉闷。陆鸣走到自己的工位旁，刚放下包，陈姐就从隔间探出头来，冲他使了个眼色：“赵总监在二楼小会议室等你，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
陆鸣心里有数。
他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走进去。赵峰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消瘦的脸上，显得眼眶更深，五官更冷。他没看陆鸣，只用手敲了敲桌面上的一张打印纸：“坐。”
陆鸣拉开椅子坐下，等着对方出牌。
赵峰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才慢慢抬起眼睛。那种审视的目光不是单纯的看，更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分布式系统架构创新大赛，初赛第一名。”他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其中每一个字的含义，“陆鸣，你入职才两个月吧？两个月就能在这种级别的比赛里拿第一，厉害。”
“团队的功劳。”陆鸣说得客气。
“团队？”赵峰嘴角一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你那个团队就你一个人。公司没有报名这个赛事，你是以个人身份参赛的。”
陆鸣没说话。这个他当然知道，从报名那天起他就没打算用公司的资源。
赵峰把那张打印纸翻了翻，忽然问：“你觉得，我们公司现在的技术架构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陆鸣怔了怔，本能地想回答“还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赵峰不是在寻求一个技术意见，这更像是一次试探。“架构方面的事情，我不是很了解。”他选了最稳妥的回答，“我主要负责具体的开发任务，系统整体设计是赵总监和高层在主导。”
“你谦虚了。”赵峰的语气不咸不淡，“能在那场比赛里杀出来的人，不可能对架构没有判断。不过，你既然说对架构不了解，那我也就不多问了。”他合上电脑，站起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下周有个新项目要启动，叫‘百川计划’，面向智慧城市的企业级解决方案。梁总亲自挂帅，各个部门都要抽调人手。我这边打算推荐你过去。”
陆鸣眼皮跳了一下。
“百川计划”他听说过，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个项目，预算过亿，周期十八个月，据说成功后能直接改变公司在行业内的排位。但问题在于，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是梁总——梁景辉，而梁景辉和赵峰之间，有很深的矛盾。
这不是洗白礼，是穿小鞋。
“赵总监，”陆鸣斟酌着措辞，“我才刚入职两个月，开发经验有限，这么大的项目……”
“经验是干出来的。”赵峰打断他，笑容加深了几分，“再说，你能在那种比赛里拿第一，代表你的底子不差。去吧，别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最后一句话咬得很重，像是在说反话。
陆鸣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赵峰是项目总监，直接主管他的绩效考核和项目分配，如果他现在硬扛，后面有的是机会给他穿小鞋。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那我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了。”赵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上午九点，去八楼报道，梁总的办公室就在电梯口左边第三间。”
门关上，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鸣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心跳有点快。不是紧张，是警觉。赵峰这招很毒——把他塞到梁景辉的团队里，表面上是在给他机会，实际上是把一颗棋子放进敌人的地盘。如果他干得好，梁景辉会认为他是赵峰安插的眼线，绝对不会信任他；如果他干得不好，赵峰正好借题发挥，以能力不行为由把他边缘化。两边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指尖停在“沈瑶”两个字上。星瀚科技的首席架构师，如果他要跳槽，这或许是一条很不错的后路。但他很快又划走了那个名字。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让赵峰觉得自己被打怕了就跑，那不是他的性格。
他把手机收好，起身走出会议室。
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百川计划”，很快弹出一堆新闻和公司内部文件。他一条一条地看，越看眉头越紧。这个计划的工程量比他想得还要大，涉及到智慧交通、政务数据中台、城市物联网平台三大模块，核心技术栈是云原生和分布式实时计算，跟他在比赛里做的那套方案有部分重合。
“在看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鸣回头，看到技术部的老周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他身后。老周全名叫周远航，四十多岁，在公司待了快十年，是出了名的技术大牛兼独行侠，平时谁都不搭理。
“周哥。”陆鸣打了个招呼，“在看百川计划的资料，赵总监让我明天去梁总那边报道。”
周远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赵峰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你还真往里跳？”
陆鸣苦笑：“不跳能怎么办？”
“也是。”周远航喝了口咖啡，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开口，“不过我劝你一句，百川计划的水很深。梁总和赵峰之间的矛盾，是整个公司都知道的事。你这个位置，两边不讨好。但如果你真能把项目做下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公司姓梁还是姓赵，到时候你说了算。”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陆鸣盯着周远航，对方却已经端着咖啡走远了，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陆鸣靠着椅背，脑子飞快地转着。周远航的话虽然直白，但确实点醒了他。这个局，表面上看是赵峰在打压他，但实际上，这也可能是一个破局的机会。如果他能在百川计划里站稳脚跟，拿到梁景辉的信任，那他的筹码就会比现在大得多。到时候赵峰再想动他，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他打开星辉系统的界面，看了一眼技能面板。分布式架构LV3，数据建模LV2，业务分析LV1，项目管理LV0。他最薄弱的恰恰是项目管理和跨部门沟通能力，而这恰好是百川计划最需要的技能。
他调出隐形技能树，在“项目管理”这条分支上点了一下，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当前分支前置技能不足，无法激活。建议优先提升业务分析与跨功能团队协作能力。”
陆鸣咬了咬牙。提升技能需要实战任务，而百川计划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实战场景。他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天晚上，他在公司待到将近十点，把百川计划所有的公开资料翻了个底朝天，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要点和疑问。临走时，他在电梯口碰见了一个人。
梁景辉。
集团高级副总裁，百川计划的总负责人。四十出头，身材精干，两鬓有些灰白，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他见到陆鸣，脚步停了一下：“你就是那个拿了初赛第一的年轻人？”
陆鸣一愣，没想到对方认识自己。他连忙点头：“梁总好。”
梁景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份简历。“赵峰跟我说过了，你要加入百川团队。”他的语气很平，“我不关心你跟赵峰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只在乎一件事——你能不能干活。”
陆鸣没急着表忠心，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能。”
“好。”梁景辉按下电梯键，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
电梯门关上，数字跳动，陆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闭合的金属门，莫名地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树大招风。
这四个字忽然从脑子里蹦出来。他在初赛上拿了第一，他的名字被赵峰记住，被梁景辉记住，被周远航那样的大牛主动搭话——这很好，这说明他在往上走。但这也意味着，他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越是耀眼，越容易被瞄准。
他走出公司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还亮着灯的几扇窗户，其中一扇是赵峰的办公室，另一扇是梁景辉的。
两个男人，两扇窗，隔着一层楼的高度，却像是在隔着整个战场。
陆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踏入的究竟是一个机会，还是一个陷阱。但他很清楚一点——不管这个局是谁设的，他都要把它走完。
哪怕尽头是一堵墙。
他也要把它撞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