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上，陈辰站在华创大厦的大厅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手心有点冒汗。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正经的写字楼。
上个月他还在骑着电动车满城跑，被客户骂、被保安赶、被太阳晒得满脸脱皮。现在他穿着前一天晚上在夜市花一百二十块买的白衬衫，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香薰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打开，前台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看到他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他那身明显廉价的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惊到了。
“你好，我是新来入职的，陈辰。”
姑娘回过神来，露出职业微笑：“哦，你就是陈辰啊，李姐交代过了。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陈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公司的门面。玻璃门上贴着几个烫金大字——锦华传媒。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工位区，大约有三四十个座位，坐了八成的人，都在对着电脑忙碌。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滚动着各种数据，他看不太懂，但觉得挺高端。
李映雪很快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干练利落，和陈辰想象中的女强人一模一样。
“来了？跟我来。”
她领着陈辰穿过工位区，一路上有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陈辰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陈辰注意到靠近门口的一个工位上坐着一个圆脸胖子，正端着保温杯喝茶，看到他经过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李映雪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型会议室里，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入职登记表，填一下。身份证带了没？”
陈辰赶紧从兜里掏出钱包，把身份证递过去。李映雪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表情有些微妙。
“你住的地方离公司多远？”
“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
“每天通勤时间还行。”李映雪点点头，“填完表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同事，然后给你安排工位。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三千五，加绩效提成，有没有问题？”
“没有。”
陈辰低头填表，写到自己学历那一栏的时候，手指顿了顿，最终还是如实写了“高中肄业”。他把表推回去的时候，心里有点忐忑，怕李映雪看到会皱眉。
但她只是扫了一眼，把表收了起来，什么也没说。
“走吧，带你转转。”
李映雪带他走了一圈，把公司几个主要部门的人简单介绍了一下。陈辰努力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面孔，但一下子塞进来太多信息，他只能勉强记住几个关键人物——运营组组长赵宇，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时眼神总是飘忽不定；设计师张雯雯，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姑娘；还有那个圆脸胖子，叫刘峰，也是运营组的。
“刘峰，你带带陈辰，让他先熟悉一下业务流程。”李映雪交代了一句就走了。
刘峰端着保温杯，上下打量了陈辰一番，咧嘴笑了：“兄弟，面生啊，之前干哪行的？”
“送快递的。”
刘峰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夸张了：“哟，送快递的？那可以啊，体力好，跑业务肯定不虚。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咱们运营组平时怎么干活。”
他带着陈辰走到他的工位旁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运营组的日常工作流程。陈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但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其他东西吸引。
他看见了刘峰肩头那团淡淡的颜色。
是一种带着灰调的暗黄色。
这个颜色他很熟悉。以前他在快递站的时候，每次站长说要裁员，那些心里有鬼的老油条身上就会冒出这种颜色。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混杂着轻视和算计的情绪。
刘峰在轻视他。
“——所以呢，咱们运营组最重要的就是跟客户对接。每个运营专员手里都带着两三个项目，你要是业绩做得漂亮，提成很可观的。”刘峰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也别着急，刚来嘛，先跑跑腿，熟悉熟悉环境。等过两个月再说。”
刘峰的语气很热情，笑容也很真诚，但陈辰看着他肩头那团暗黄色的光芒，心里明镜似的。
这人根本没打算真心教他。
“峰哥，那我现在能看看公司目前在做的项目吗？”陈辰问。
刘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项目资料都在内部系统里，我等会儿帮你申请个账号。不过你先别急着看，有些数据比较敏感，新人一般是先看两周的资料再上手。”
两周？
陈辰心里盘算了一下。他只有三个月的试用期，如果前两周都在看资料，后面还要熟悉流程，真正能跑业务的时间少得可怜。到时候试用期一过，业绩不达标直接被刷掉，刘峰连根手指都不用动，就能把他清理出局。
“峰哥，我想尽快上手，能不能申请提前调取项目资料？”陈辰试探着问。
“这个嘛……”刘峰沉吟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不是我不帮你，是公司制度就是这样。你要是着急，可以去找李姐说说，她要是同意，我这边没问题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肩头的暗黄色纹丝不动。
陈辰懂了。刘峰在踢皮球。那句话表面上是“你可以去找李姐试试”，实际上是在暗示他——新人别乱动，乖乖听话，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陈辰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公司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两分钟，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林湛发给他的录用邮件里，好像有一个附件，里面是一份内部系统的操作指南。
他打开邮箱，找到那封邮件，果然看到了附件。
里面不仅介绍了系统的基本操作，还附带了一份权限申请表的模版。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有需要，请填写此表并提交至运营总监处，我们将在1-2个工作日内为您开通权限。”
陈辰心里一动。
他把那个模版下载下来，快速填好，然后打印出来，拿着去了运营总监的办公室。
运营总监的名字叫孙韬，四十多岁，是个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人。陈辰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陈辰，微微一愣。
“你是……新来的？”
“孙总好，我是今天入职的陈辰。我想申请开通内部系统的权限，希望您能批准。”
孙韬接过申请表，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辰的目光落在他肩头时，看到了一团淡淡的蓝色。
那是一种很平和、中性的颜色。
没有轻视，没有敌意，也没有特别的热情。孙韬对这个新人没什么感情色彩。
“嗯，行。”孙韬在表上签了字，“我等会儿让技术那边给你开一下。不过小陈，新人刚来还是多熟悉一下流程，别急着上手项目，容易出错。”
“谢谢孙总，我会注意的。”
陈辰拿着签好字的申请表出来，路过刘峰工位的时候，看到他正和旁边的人说话。刘峰的目光偶然扫到陈辰手里的那张纸，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但陈辰还是看到了。
刘峰肩头那团暗黄色，忽然变成了一团灰黑色的雾气。
那是算计破灭时，才会出现的颜色。
下午两点，陈辰的权限账号开通了。他登录系统，把公司目前在做的几个项目翻了个遍，一边看一边做笔记。这些项目有几个是正在执行中的，有几个是已经接近尾声的。他注意到有一个叫“明诚贸易”的客户，合作期限快到了，系统中标注“续约谈判中，负责人：赵宇”。
陈辰把这个项目记了下来。
他刚入职，手里没有自己的项目，但如果能在试用期内拿下一两个客户，哪怕是做辅助工作，也能积累经验。而这个明诚贸易，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快到期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人盯着。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走到了他旁边。
是刘峰。
“哟，兄弟，挺上进的啊。系统账号这么快就开好了？”刘峰笑呵呵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不自然。
“孙总批得快。”陈辰如实回答。
刘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屏幕上的明诚贸易的项目页面上，眼神微微一闪。他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陈辰的肩膀，转身走了。
但陈辰看到，他肩头的灰黑色雾气里，忽然就有一丝亮得刺眼的红色冒了出来。
那不是友好的红色。
那是属于“嫉妒”的颜色。
陈辰没有退缩。反而那股子叛逆劲上来了，他在这座城市里送了两年的快递，爬过无数栋没有电梯的老楼，被狗追过，被雨淋过，被客户扇过耳光。刘峰这点暗戳戳的下马威，相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继续研究那个项目。明诚贸易的对接人叫周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公司的运营负责人，性格比较直，对时效要求很高，之前跟锦华合作的时候因为沟通不及时闹过好几次矛盾。
陈辰盯着屏幕上那几条沟通记录，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
他没有急着联系周建国，而是花了两天时间，把明诚贸易的所有资料全部翻了一遍。包括他们的产品线、目标客户群、行业痛点，甚至连他们公司官网上的新闻公告都看了个遍。
他想出了一个针对性的服务方案。
第三天下午，他拨通了周建国的电话。
“周总您好，我是锦华传媒运营部的陈辰，负责明诚的项目对接。我想约您聊一下接下来的合作方案，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换人了？之前那个赵宇呢？”
“赵组长那边有其他项目在忙，以后由我来跟您对接。周总，我这边做了一套针对贵公司的新的内容运营方案，想当面给您汇报一下。”
周建国哼了一声：“行吧，明天下午三点，你们公司对面那个咖啡厅见。”
挂了电话，陈辰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自己的方案能不能打动周建国，但他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厅，带着自己做的方案。他特地打印了两份，用文件夹装好，还在前一天晚上去超市买了一盒笔，以防万一需要现场改东西。
三点整，周建国准时走了进来。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色看起来有点臭，像是被人欠了钱。
“你就是刚换的那个陈辰？”周建国往他对面一坐，连招呼都没打，“说吧，什么方案。”
陈辰把方案递过去，不卑不亢，直接开口：“周总，我看了一下之前你们的合作记录，最大的问题在沟通这块。你们的产品线更新快，内容需求变化频繁，但我们之前的对接方式是按周汇报，明显跟不上你们的节奏。”
周建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到了方案上。
“所以我建议改变沟通模式，把汇报频率改成三天一次，并且在你们的业务高峰期启动每日简报机制。同时，我建议对你们的主打产品线单独做一个内容矩阵，把他们从现在的流量型内容转向品牌型内容——”
陈辰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二十分钟。他讲得很流畅，因为每一句话他都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他不懂什么高大上的理论，但他懂一件事——客户最需要的是什么，就去最狠地解决什么。
周建国听完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方案合上。
“说得好听，能做成什么样？”
“可以试一个月，不收费。”陈辰说，“如果效果不达标，您随时停掉合作，我不耽误您时间。”
周建国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外。他看了陈辰几秒钟，忽然笑了：“你是新来的吧？胆子挺大。”
“我想试试。”
“行。”周建国站起来，伸出手，“就冲你这份认真劲，我跟你试一个月。不过丑话说前头，做不好我随时停。”
“保证不让您失望。”
送走周建国之后，陈辰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心脏跳得飞快。
他成了。
他拿下了一个客户。
回去之后，陈辰花了三天时间把明诚贸易的项目做了出来。他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对着系统反复修改方案，找张雯雯帮忙做图，被嫌弃了好几次也不气馁。第四天早上，他把最终方案发给了周建国，当天下午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行。
一周后，项目数据增长明显，周建国主动找他续了三个月的合同。
陈辰拿到了入职以来的第一笔提成——八千块。
他盯着手机银行上的余额，看了很久很久。
八千块。很多吗？不多。但在之前的快递站，他要送将近八千个快递才能赚到这么多。而且那八千个快递，每一件都要自己搬、自己运、自己送，风吹日晒雨淋一个都不能少。
而现在，他只用了一周。
下班的时候，陈辰收拾东西准备走，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刘峰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看到他出来，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哟，陈辰，厉害啊。刚进公司不到两周，就把赵宇的老客户撬走了。”
陈辰停住脚步：“我走的是正常的对接流程，明诚的合同快到期了，公司也没有禁止新人接触客户。”
“呵呵，话是这么说，但你让赵组长脸上不太好看啊。”刘峰弹了弹烟灰，目光闪烁，“大家都是同事，你一来就这样抢项目，以后谁还敢带你？”
陈辰看着刘峰肩头那团浓郁的黑红色，没有说话。
他看穿了这团颜色的信息——刘峰不是为了赵宇打抱不平，他只是觉得陈辰这块“新人肥肉”跑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不好下口了。
“峰哥，我让赵组长不好看，是因为我拿下了客户。如果他觉得不爽，可以找我聊，或者直接去找林总，都可以。”
他说完这句话，不等刘峰反应，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从缝隙里看到了刘峰的表情。
那个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但陈辰一点也不慌。
他甚至觉得，这道颜色看起来，还挺带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