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房的大门被推开时，苏铭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平日里这个点，前台小妹林筱都会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刷手机，今天却坐得笔直，看到他进门，眼神闪躲了一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苏哥，早。”林筱的声音有点发虚。
“早。”苏铭扫了她一眼，没多问，径直往更衣室走。
昨天那场训练视频在网上炸了锅，短短一天，播放量突破三百万，转发量超过十万。他那个引体向上的动图被人做成表情包，配上“人类的极限？”几个大字在朋友圈疯传。评论区一片哀嚎，有人怀疑他吃药了，有人说他是外星人，还有几个自称“专业人士”的分析得头头是道，说他动作不规范，迟早要废。
苏铭看了那些评论，笑了一下，没当回事。
他只是想要进化点。
热身的时候，健身房里的学员陆陆续续来了。以前这些人看到他顶多点个头，今天却有好几个人凑过来打招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试探。
“苏哥，你那个视频我看了，太牛了！”“你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秘术？”“教教我呗，我也想像你那样。”
苏铭应付了几句，好不容易才脱身。
刚走到器械区，就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姑娘迎面走来。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五官端正，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苏铭认出她了——经常来上瑜伽课的那个女生，好像叫周思雨。
“苏教练，”周思雨大大方方地站到他面前，“今天能帮我指导一下深蹲吗？我总觉得动作不太对。”
苏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前几天的苏铭可能会有点手足无措。他是个标准的直男审美，看到漂亮姑娘会紧张，说话容易结巴。但现在不一样了。不是说他突然变成了情场高手，而是进化的影响正在悄然改变他——自信这种东西，是长在骨头里的。
他走到史密斯机前，让周思雨站好位置，然后给她讲了几个要领。“腰背挺直，核心收紧，下去的时候膝盖不要内扣。”
“这样吗？”周思雨蹲下去，姿势还行，但看得出来不太熟练。
“再低点。”
苏铭伸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肩膀，帮她调整重心。周思雨的脸有点红，但动作很配合。一组做完，她气喘吁吁地站起来，冲苏铭笑了一下：“谢谢苏教练，你教得真好。”
“不用谢，有问题随时问。”
周思雨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铭没多想，继续练他的。
五组深蹲，五组硬拉，五组划船。汗水很快浸透了T恤，肌肉里的那种酸胀感让他觉得很踏实。可惜，进化点没有增加。系统面板上那个冰冷的数字依旧是5，纹丝不动。
“看来光靠常规训练不够了。”苏铭想，“得找时间再测一次极限。”
他正准备去卧推架那边，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板赵明辉发来的消息：“苏铭，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铭放下杠铃，拿毛巾擦了一把汗，朝二楼的办公室走去。赵明辉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敞着，屋里飘出一股浓郁的普洱茶香。
苏铭敲了敲门框。
“进来进来。”赵明辉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土老板。他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慢悠悠地往杯子里倒茶。
苏铭在他对面坐下：“赵总找我有事？”
“小苏啊，”赵明辉笑得一脸和气，“你先喝口茶，这是云南那边的古树茶，好几百一斤呢。”
苏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赵明辉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小苏，你知道吗？你火了。”
“我知道。”
“我在网上看到那个视频，哎呦，那个点击量，那个评论，不得了！”赵明辉越说越激动，“我寻思着，这对咱们健身房是好事啊，得好好利用一下。”
苏铭皱眉：“怎么利用？”
赵明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苏铭面前。苏铭低头一看，是一份劳务合同。合同内容写得很简单，大意是：健身房要重点打造苏铭的“健身红人”形象，需要苏铭配合公司进行一系列宣传推广活动。作为回报，公司会提高苏铭的底薪，外加年终奖。
看起来没什么毛病，但苏铭仔细往下看，脸色变了。
第七条：乙方（苏铭）在合同期内不得以任何形式自行发布个人健身相关视频或图文内容，所有个人账号归甲方（健身房）统一管理。
第九条：乙方因自身训练产生的任何媒体流量收益，甲乙双方按照2:8的比例分配。甲方占八成。
第十三条：本合同有效期五年，自签署之日起生效。合同期内乙方单方面违约，需赔偿甲方违约金——人民币一百万元整。
苏铭抬起头，看着赵明辉那张胖乎乎的笑脸，沉默了几秒。
“赵总，这合同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分？哪里过分了？”赵明辉摊开手，“小苏，你要明白，你现在这点名气，全靠咱们健身房这个平台。没有这个平台，你就是个普通的教练，谁认识你啊？公司为你投入资源，帮你包装，帮你打造人设，这些都是要花钱的。所以说，这个分成比例，合情合理。”
“那五年长约呢？”
“五年怎么了？年轻人要有耐心，要沉得住气。五年之后你才多大？三十不到，大把的好日子。”赵明辉喝了一口茶，咂咂嘴，“再说了，你现在这个水平，到别的健身房也未必能有这么好的待遇。我赵明辉做人很讲良心，绝对不会亏待你。”
苏铭把合同放下，语气平静：“赵总，这个合同我不能签。”
赵明辉的笑脸僵了一下。
“为什么？”
“第一，我的个人账号不可能交给公司管理。第二，流量收益二八分成，这个比例我不能接受。第三，五年的长约，一百万违约金，摆明了就是拴死我。”苏铭站起来，“赵总，我敬你是老板，但这份合同，不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明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审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火了，翅膀硬了？”
“我只是想讲道理。”
“道理？”赵明辉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讥讽，“小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视频火得快，凉得也快。热度过了，你什么都不是。到时候你再想回来求我，可就不是这份合同了。”
苏铭看着赵明辉的眼睛，没有说话。
赵明辉站起来，绕到苏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小苏，我是过来人，见的人比你吃的盐都多。你现在年轻气盛，不懂人情世故。这份合同，你签了，咱们皆大欢喜。你不签……我也没办法，但健身房这边，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赵总这是在威胁我？”
“我可不是威胁你。”赵明辉呵呵一笑，“我只是提醒你——识时务者为俊杰。”
苏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那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苏铭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赵明辉的态度让他不舒服，但他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大不了换个健身房，以他现在的能力，去哪里都能混口饭吃。
他回到训练区，继续练他的卧推。
杠铃起落之间，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进化点、暗流组织、老板的打压、网络的关注……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让他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有退路。
练完最后一组，他刚把杠铃放回架子上，就看到林筱匆匆忙忙跑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苏哥，不好了。”
“怎么了？”
“赵总……赵总他在前台那边，说你今天迟到早退，要扣你半个月的工资。还说你之前带私教课的时候偷懒，不认真，要暂停你带课资格。”林筱压低声音，“他还说，健身房最近要调整人员结构，你的位置……不一定保得住。”
苏铭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你不生气吗？”林筱瞪大了眼睛。
“生气有什么用。”苏铭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要是想开除我，直接开就是了，犯不着给我穿小鞋。”
“那……那你怎么办？”
苏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四十。外面的阳光正灿烂，透过玻璃门照进大厅，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我先回去休息一下，下午再来。”苏铭说着，朝更衣室走去。
他换好衣服，拎着包走到前台。赵明辉正站在前台旁边，拿着一张表格看什么。看到苏铭出来，他抬起眼皮，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得意。
“小苏，想通了没有？”
苏铭停住脚步，看着他：“赵总，我只想说一句——合同的事，我不可能签。健身房要是想赶我走，你直说，我走就是了。”
赵明辉的表情阴沉下来：“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没觉得你开玩笑。”苏铭语气平静，“我只是让你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
“呵，”赵明辉冷笑一声，“行，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健身房不需要你这种不听话的教练。你走吧，这个月的工资我会给你结清的。”
苏铭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车来车往的马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周思雨发来的好友申请。
他点了通过。
周思雨的消息很快发过来：“苏教练，听说你被开除了？？”
苏铭愣了一下，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的。”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来我们这边的健身房？我是‘翼动健身’的老板的女儿，我爸说了，像你这种人才，一定要挖过来！”
苏铭盯着手机屏幕，若有所思。
翼动健身，本市最大的连锁健身房品牌，和赵明辉的那个小作坊根本不是一个等级。如果去那边，资源、平台、待遇都会好很多。
他刚想回复，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不是周思雨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苏铭先生，我们对你很感兴趣。方便见一面吗？——暗流。”
苏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世界很大，变化很快。而那个叫“暗流”的组织，比他想象的更早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