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她眼睛发酸。
苏璃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曲子确实是她随手弹的,连谱子都没记,更别说名字。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还没想好。”
消息发出去后,顾深没有再回复。
苏璃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琴谱一张张捡起来。手指碰到纸页时,她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温热——那枚火焰印记烙在掌心,像一小块燃烧的炭火,明明不烫手,却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麻。
她站在月光下看了很久。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片羽毛,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她试着按了按,没有疼痛,也没有任何不适,仿佛这枚印记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疯了吧……”苏璃低声嘟囔了一句,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掌心,抱着琴谱快步离开了琴房。
夜色浓得像墨,校园里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璃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着那枚印记,一会儿又想起刚才弹琴时手心发烫的感觉,还有那道倏然亮起的火光。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提醒她下周需要补缴祖母的住院费,总额四万七千块。
苏璃的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四万七。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八百,周末去咖啡店打工,一小时十五块。这笔钱对她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宿舍走。没有别的办法,她得想办法多打几份工,实在不行就跟辅导员申请提前预支下学期的奖学金。虽然那点钱也杯水车薪,但至少能先应个急。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苏璃站在了林城音乐厅的大门口。
这是一栋灰白色的欧式建筑,门廊上方挂着巨大的电子海报,写着“第十五届林城青年音乐大赛”几个烫金大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衣着光鲜,手里拿着乐器盒,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从容。
苏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帆布包,站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铺着暗红色地毯,水晶灯垂下来,光线明亮柔和。前台接待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语气倒还算客气:“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是……苏璃。有人约我来的。”
“苏小姐?”接待小姐的表情立刻变了,脸上堆起笑容,“顾先生交代过,请您直接上三楼VIP接待室。”
苏璃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就往电梯方向走。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透过镜面墙壁看到自己的脸——额前的碎发有点乱,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青黑,怎么看都不像来参加音乐比赛的人。
三楼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都被吸收了。苏璃走到尽头那扇雕花木门前,刚抬手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动作很急,差点撞上她。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看起来像是音乐学院的教授。他看到苏璃时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回头朝房间里说了句:“老周,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
房间里传来另一个浑厚的男声:“周教授请进来的,具体我也不清楚,是顾深找来的。”
苏璃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她往里看了一眼,房间很大,摆着几组皮质沙发,墙边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看穿着打扮和气质,应该都是音乐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顾深就站在窗边。
他依然穿着深色大衣,身姿笔挺,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听到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中年男人的肩膀,落在苏璃身上。
“进来吧。”他说。
苏璃进了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她发现房间里的四个人都在看她,目光各不相同——那两位中年男人带着审视和好奇,年轻女人微微眯着眼,表情有些冷淡,而顾深……顾深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就是苏璃?”先前开门的那个金丝眼镜男率先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压不住的怀疑,“昨晚那首曲子是你弹的?”
“……是我。”
“哪个学校的?主修什么专业?”
“林城师范大学,音乐教育系,钢琴辅修。”
房间里沉默了两秒。金丝眼镜男和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和不太相信的神情。
林城师范大学的音乐系在林城本地排不上号,和顾深所在的林城音乐学院比起来,差距就像野鸡和凤凰。
“你学钢琴几年了?”金丝眼镜男又问。
苏璃抿了抿唇:“从小跟着我奶奶学过几年,上了大学才开始正式系统学习。”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冷淡了几分。沙发上的年轻女人轻轻哼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
金丝眼镜男咳了一声,转向顾深:“小深,这个……你是不是搞错了?这种技术水平,怎么可能……”
“我没搞错。”顾深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淡淡的,“昨晚那首曲子的录音你们都听过了,有什么疑问吗?”
金丝眼镜男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录音确实听过。那段音频只有两分多钟,没有经过任何后期处理,甚至能听到琴键起落的细微杂音。但曲子本身的质量——以他们这群人的专业眼光来看,完全可以用“惊艳”两个字来形容。
技巧或许不是最顶尖的,但那种浑然天成的旋律感和表达力,不是靠训练能练出来的。
金丝眼镜男看了苏璃一眼,又看了看顾深,最终还是妥协了:“行,既然是你推荐的人,那就按流程走。你让她填报名表吧,初赛在一周后,需要自选曲目一首。”
他说完就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站起来,年轻女人走到苏璃身边时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加油哦。”
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在真心祝福。
等那三个人都走了,房间里只剩下苏璃和顾深两个人。空气安静了几秒,苏璃才开口:“为什么要帮我?”
顾深转过身,从窗台上拿起一份文件,走过来递给她。
“因为你需要这笔钱。”
苏璃接过文件,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张音乐大赛的参赛协议。比赛设有奖金——第一名三十万,第二名十五万,第三名八万。入围决赛的选手,每人也能拿到一万块的参赛补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钱?”
“你祖母的住院记录在林城第一人民医院,你的学费减免申请批了三次才通过,你在咖啡店打工的时薪是十五块。”顾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念一份报告,“这些信息并不难查。”
苏璃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侵犯了,但更强烈的情感是——难堪。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抬头看着顾深,声音有点发紧。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想到的话。
“和我假扮情侣。”
苏璃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三个月。”顾深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商业计划,“我家里的情况很复杂,我需要一个‘女朋友’来应付一些事情。你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帮你解决你祖母的医药费,同时帮你参加这次比赛,争取拿到奖金。”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像是把底牌直接摊在桌面上给她看。
苏璃的脑子飞速转着。假扮情侣,听起来荒唐又荒谬。但她看着手里的参赛协议,又想起昨晚医院发来的那条短信,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地、一点点地松了下来。
“……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顾深说,“每周陪我出席一两次社交场合,在我家人面前演戏,别露馅就行。”
“那你呢?你能给我什么?”
“初赛的钢琴曲谱,我帮你选。决赛之前,我可以给你指导。”顾深看着她,“另外,你祖母下个月的医药费,我先垫付。”
苏璃的呼吸微微一滞。
四万七。他说垫付就垫付,好像那不是一笔巨款,而是街边买瓶水的零钱。
她垂下眼睛,看着那份参赛协议,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很久。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在说,这是交易,是对自己的侮辱;另一个在说,你奶奶等不起了。
她想起祖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每次见到她都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嘴唇翕动着说“没事的,璃璃,奶奶没事的”。
苏璃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点酸涩生生憋了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深。
“好,我答应你。”
顾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就料到了。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他的手机号和邮箱。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林城音乐学院钢琴楼404等你。先帮你确定初赛曲目。”
苏璃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设计得很简洁,深灰色的底色,烫银的字,只有“顾深”两个字和联系方式,连头衔都没有。
她把它收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昨晚那首曲子,我想好名字了。”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
“就叫《炽羽》。”
苏璃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蹦出这两个字,但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感觉到掌心里那枚火焰印记微微发烫了一下。
顾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挺好。”
苏璃走出音乐厅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门廊的台阶上。她站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枚羽毛形状的印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痕迹,像是睡着了。
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慌乱。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的笃定感。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林城音乐学院的尖顶建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假扮情侣。音乐比赛。
她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她没有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