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苏念跟着夜宸回到客栈，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兽潮留下的残迹，也有夜宸身上沾染的魔修的血。
她偷眼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男人。
夜宸的步子依旧沉稳，脊背挺直，仿佛刚才那一战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拂去了一只苍蝇。可苏念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呼吸也比往常重了一分。
但她没敢问。
这个家伙一向高深莫测，要是问多了，指不定又被嘲讽一番。
进了客栈，掌柜的早就吓得躲进了后院，大厅里空空荡荡。夜宸径直往楼上走，苏念跟在后面，正要回自己房间，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声音很小，小到若不是她正聚精会神地注意着他，几乎就要错过了。
苏念脚步一顿：“你怎么了？”
夜宸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淡漠：“没事。”
“你骗人。”
苏念快步上前，绕到他面前。昏暗的烛光下，她终于看清了——夜宸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发紫。
她的心猛地一沉。
“你受伤了？”苏念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什么时候的事？刚才那个魔修？”
夜宸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追问有些不耐烦：“小伤，不碍事。”
“小伤你脸色会这么差？”苏念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房间里拉，“进来，我给你看看。”
夜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终究没有挣脱。
房间里，苏念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明亮的火光驱散了黑暗。她这才看清夜宸的样子——他的右手衣袖已经被鲜血染红，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一滴，两滴，在木地板上绽开暗红色的花朵。
苏念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二话不说，上前就要去掀他的衣袖。夜宸抬手就要挡开，却被苏念一把按住，语气不容置疑：“别动。”
少女的手指纤细，力道却出奇的大。夜宸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她。
苏念没理会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衣袖。当那一截手臂露出来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道深深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上方，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从伤口处飘散出来，令人作呕。
“毒。”苏念咬牙，“那个人用的武器上有毒。”
夜宸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刚才怎么不说？”苏念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中毒了还逞强，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
夜宸目光微动，看着她焦急的样子，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毒不致命，只是有些麻烦。”
“麻烦也要处理！”苏念说着，转身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行囊，从里面摸出一瓶丹药。那是她在坊市里买的草木丹，品阶不高，但能解毒清淤。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颗丹药，递到夜宸嘴边：“吃了。”
夜宸看了她一眼，张嘴含住了丹药。他的嘴唇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冰凉而柔软。
苏念的脸微微一红，连忙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还有，”她定了定神，“伤口要清洗包扎，你等一下，我去找些清水和干净的布条。”
“不必麻烦——”夜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给我闭嘴，老老实实坐着。”
夜宸：“……”
他堂堂一位……竟然被一个小丫头这么呵斥。可看着她匆匆冲出房间的背影，他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苏念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棉布。
她把水盆放在桌上，浸湿棉布，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夜宸的手臂。当温热的棉布触到他伤口的边缘时，夜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疼吗？”苏念的动作立刻放轻了。
“不疼。”
“你骗鬼呢。”苏念嘀咕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她一点点地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毒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得像是面对什么绝世大敌。
夜宸低头看着她。烛光映在少女的脸上，将她认真而专注的侧影勾勒得分外柔和。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微微颤动，像两只扑闪着翅膀的蝴蝶。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紧张而抿成一条线。
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个废柴，忘记了自己实力低微，忘记了一切顾虑。她只是在全心全意地照顾他。
夜宸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着的暗流。
“苏念。”他忽然开口。
“嗯？”苏念头也不抬，继续擦拭着伤口。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我？”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你救了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仅此而已？”
“那还能怎样？”苏念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别乱动，我正在给你清理伤口呢。”
夜宸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温柔而深邃。
苏念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伤口彻底清理干净。她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地包扎好，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她满意地拍了拍手，抬头看向夜宸，“这两天不要用力，也不要把伤口碰水，有什——”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
夜宸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意与他平时的冷淡截然不同，暖得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温柔得让人心颤。
苏念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你……你笑什么？”她有些结巴地问。
“没什么。”夜宸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你包扎的手法还不错。”
“那当然，”苏念哼了一声，顺着他的话头岔开了不自在的情绪，“我可是专门学过的基本技能，野外生存必备的好吗？”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夜宸的胸口，忽然发现那里的衣襟上有一片深色的湿迹。
“这里也受伤了？”苏念眉头一皱，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衣襟，“让我看看——”
“不必。”夜宸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苏念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夜宸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灼热得烫人。
“你再不放开，”他低声道，“我可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
苏念的脸“腾”地红了，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两步：“你……你这个色胚！”
夜宸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底的暗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促狭的笑意：“不是你非要看我的伤口么？”
“我那是关心你！”苏念气得跺脚，“好心当作驴肝肺！”
“我知道。”夜宸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苏念。”
“干嘛？”
“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直直地吹进了苏念的心里。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半晌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迹的手指，又抬头望了望夜宸刚才站过的地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谢什么谢……”她低声嘟囔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破风声。
苏念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张望。月色如水，万籁俱寂，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暗中窥探。
那种感觉，比兽潮还要危险。
她关上窗户，回头看了一眼夜宸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他受伤了。
在这个时候，他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