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场设在内院演武坪，四周立着三丈高的花岗岩柱，柱身刻满聚灵阵纹。平时这里只供炼器堂核心弟子使用，今日却破例对所有人开放。
夕阳的余晖尚未散尽，演武坪周围已经站满了人。粗粗一扫，少说有四五十号人，除了炼器堂的弟子，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外院杂役。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今天这场考核到底会有什么热闹。
苏瑶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那柄短剑。剑鞘是她临时找的一块兽皮裹的，丑得连她自己都不忍直视。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人窃笑，有人摇头，还有几个堂兄堂姐干脆没忍住，当着她的面嗤出了声。
“你看她拿的那玩意儿，确定不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的？”
“听说她闭关了三天，就炼出这么个东西？”
“三天？我看她就是在里面躲了三天，最后没办法了，随便找了柄残次品凑数。”
苏瑶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在原地。指尖传来的剑身触感冰凉而粗糙，如果没有楚衍那番话，她可能真的会怀疑自己手里的东西。但现在，她能感觉到剑身深处流动着某种东西——像是一缕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呼吸。
“别紧张。”楚衍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语气难得的正经，“你手里那把剑，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
苏瑶心中一暖，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身穿青色锦袍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傲气。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三颗灵石，在夕阳下泛着莹莹的光。
“是苏明轩！”
“天哪，他怎么来了？他不是早就从炼器堂出师了吗？”
“听说他前些日子刚炼出一柄玄阶中品的剑，连主家那边都惊动了，专门派了人来考核他，想把他收入内堂！”
苏瑶认出了来人。苏明轩，她大伯苏震海的嫡子，苏家年轻一代最耀眼的炼器天才。六岁开始炼器，九岁就能独立铸造凡阶上品法器，十五岁那年更是打破记录，铸出了家族史上最年轻的玄阶法器。在整个苏氏宗族里，他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是所有长辈挂在嘴边的榜样。
而此刻，这个榜样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就是我那位堂妹炼的‘法器’？”苏明轩伸手，直接把苏瑶手里的短剑抽了出来。他拔出剑身看了一眼，嘴角的嘲讽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连最基本的花纹都没有，刃口粗糙得像狗啃过的，我六岁时炼的都比这个强。”
他转头看向旁边围观的弟子，把短剑举了起来：“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废柴翻身’？就这个？”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苏瑶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咬着嘴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她想反驳，但她知道自己说不过苏明轩。对方在家族里的地位、声望、实力，每一样都是她遥不可及的。
“不过说起来，”苏明轩把短剑扔回苏瑶脚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倒是听说了点有意思的事。有人告诉我，你进了苏瑶的旧居，然后莫名其妙就有了灵力感知？该不会是——”
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该不会是偷了什么不该偷的东西吧？”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
苏瑶瞳孔猛地一缩。
旧居——那是苏家先祖苏烈当年住过的地方，据说是整座天玄城灵气最浓郁之地。苏烈死后，那里就封了起来，只留了几个仆人打理。而她获得楚衍的戒指，正是在进入旧居之后。
苏明轩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还是说——他根本就是瞎猜的？
“我没有偷东西。”苏瑶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坚定。
“没有？那你倒是说说，一个连灵力都无法感知的废物，怎么忽然就能看见灵韵了？”苏明轩一步步逼近，声音越来越大，“三天前你还连最基础的灵力感知都做不到，三天后就能独立炼出法器？你当我们在座的都是傻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苏瑶最怕的点上。
周围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苏瑶。周执事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显然乐见其成。
苏瑶握着短剑的手在发抖。她知道苏明轩根本没有什么证据，但他不需要证据——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就足够让她在苏家再无立足之地。到时候不用等考核结束，光是家族长老会的审查就能让她脱一层皮。
“够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缓步走来。她面容清冷，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锋。手里拿着一柄长刀，刀鞘上布满细密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苏明轩，你一个出师的人，跑来欺负小姑娘，不嫌丢人？”黑衣女子走到场中央，目光淡淡地扫过苏明轩，“你要是真有闲工夫，不如和我打一场？”
“苏墨染。”苏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你不在外头历练，跑回来看热闹？”
“路过而已。”苏墨染把长刀往肩上一扛，语气漫不经心，“听说今天有考核，顺便过来瞧瞧。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你在欺负人。怎么，是她得罪你了，还是你闲得慌？”
苏明轩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知道苏墨染的厉害——苏家年轻一代里唯一一个敢独自进青冥山脉猎杀灵兽的人，打架从来不看对手是谁。跟她动手，那不是切磋，是找揍。
“我只是想试试我这堂妹的实力。”苏明轩换上一副笑容，看向苏瑶，“既然炼出了法器，总得找个机会验证一下吧？正好今天大家都在，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瑶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如我们当场比一场。你拿着你炼的‘神兵’，我用我平时练习的旧剑，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苏明轩是什么水平——玄阶中品炼器师，实战能力在苏家年轻一代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他拿旧剑跟苏瑶比？这跟拿刀切豆腐有什么区别？
“这不公平！”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有什么不公平的？”苏明轩摊了摊手，“她也炼出了法器，我也是用法器，哪里不公平了？难不成还要我拿柄废铁跟她打？”
苏瑶抬头看着苏明轩。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姿态放松，目光却有一种猎食者般的压迫感。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逼她——逼她在所有人面前出丑，逼她自己承认那柄短剑根本不堪一击。
“怎样？敢不敢？”苏明轩歪了歪头，“不敢也没关系，你把你的‘宝贝神兵’亮出来让大家看看，我就当你认输了。”
苏瑶沉默了几秒。
“敢。”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剑，缓缓拔出剑身。夕阳的余晖照在粗糙的刃口上，没有光泽，没有锋芒，像一块被人随手打磨过的破铁片。
苏明轩忍不住笑了。
“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手中长剑带起一道银光，直取苏瑶咽喉！
剑未至，剑气已到。苏瑶甚至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侧身一闪，那柄长剑几乎是擦着她的脖子过去，带起的风声刺得她耳膜发疼。
苏明轩一击落空，手腕一转，长剑立刻变向，横削她的腰腹。动作流畅得几乎没有停顿，显然是练过千百次的。
苏瑶狼狈地后退，手里的短剑根本找不到格挡的角度，好几次差点脱手。她只能凭本能躲避，脚下的步伐凌乱不堪，像个不会武功的人一样被追着打。
“就这？”苏明轩一边出剑一边笑，“连基本的剑法都不会，你炼出的法器也配叫法器？”
苏瑶咬着牙不说话，脑海里飞速转动着楚衍说过的话：“全力激活剑身的灵韵。”
灵韵。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苏明轩的剑，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沉入掌心的剑柄。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
剑身内部，那些她炼化时层层叠叠打入灵韵的纹路，此刻正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震动着。它们在呼唤她——不，是它们在传递力量给她。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仿佛整柄剑活了过来，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延伸。
苏瑶睁开眼。
苏明轩的长剑正刺向她的心脏，剑尖相距不过半尺。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根本不打算留给她任何闪避的空间。
但苏瑶没有闪避。
她抬手，短剑迎了上去。
“找死！”苏明轩眼睛一亮，手腕发力，剑尖直抵而出。
两剑相交的瞬间——
短剑上爆发出一阵璀璨的金光！那光芒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仿佛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剑身上的粗糙纹路瞬间变得清晰而明亮，密密麻麻的灵韵符文一一浮现，像是整柄剑在被重新铸造！
“什么？！”
苏明轩的长剑在与短剑接触的刹那，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然后碎成了三截，叮叮当当地掉在了地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苏明轩的剑虽然只是一柄旧剑，但好歹也是凡阶上品的法器。苏瑶那柄破破烂烂的短剑，竟然一剑把它劈碎了？
苏明轩脸色煞白地退后两步，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苏瑶收剑，站在原地。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短剑的手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亮。
“还打吗？”她问。
苏明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抱起断剑，转身大步离开了演武坪，背影狼狈得像一只被浇了水的鹌鹑。
演武坪上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和议论声。
周执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苏墨染靠在柱子上，看着苏瑶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苏瑶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剑，残阳映在剑身上，那些原本粗糙的纹路仿佛在燃烧。
“干得不错。”楚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说了，那柄剑，比你想的要好得多。”
苏瑶弯了弯嘴角，把短剑收回兽皮鞘里。她抬头看向漫天绚烂的晚霞，胸口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翻涌。
原来，被人看见的感觉是这样。
原来，真正的开始，只是刚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