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故人，藏在枯树林尽头的一座荒废猎屋中。
苏念跟在顾临渊身后，踩过被雪覆盖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断裂声。猎屋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有人在里面生了火。
顾临渊在门前停下脚步，侧头看了苏念一眼。
她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小心。
苏念点点头，掌心悄悄凝聚了一缕星辉。她的血脉还在躁动，那种力量像是被压抑太久的海潮，每一次涌动都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但她现在能控制住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
顾临渊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火堆旁坐着一个人，浑身是伤，衣服被利器割得破烂不堪。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英俊的脸，嘴角挂着一抹懒散的笑。
“好久不见，顾临渊。”
顾临渊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走进猎屋，在火堆另一侧坐了下来。“你还没死，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放心，我这种祸害，死不了。”那人低声笑了笑，目光落在苏念身上，挑了挑眉，“这位是？”
“我的人。”顾临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人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了顾临渊。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水晶，表面泛着诡异的暗红色纹路。
“你要的东西。为了拿到这个，我差点把命搭上。”他说到这里，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九星试炼的幕后，确实有人在操控。那个东西，叫做‘星核’。”
顾临渊握紧手中的黑色水晶，指尖微微发白。
“星核是什么？”苏念问。
那人的目光在苏念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衡量什么。“星核，是九星试炼真正的核心。你以为那些试炼是随机出现的？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东西在操控。它选择了九个人，给了你们血脉力量，然后——”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阴森，“然后像养蛊一样，让你们互相厮杀。活到最后的那个，会被星核吞噬，成为它破封而出的容器。”
苏念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同情。“没有办——”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猎屋的墙壁被某种力量轰然撕裂，木质碎片像暴雨一样四散飞溅。苏念本能地朝顾临渊扑过去，但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从原地拉扯出去。
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拎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半空中，悬浮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人。那人戴着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苏念，像是在审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上古星辰血脉，”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金属，“终于找到了。”
苏念拼命挣扎，但那股力量牢牢禁锢着她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星辉正在被那股力量强行抽取，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扎。
“放开她！”顾临渊从废墟中冲出来，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那人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挥，一道无形的力量便将顾临渊击飞出去，狠狠地撞在远处的枯树上。树干应声断裂，顾临渊滚落在地，嘴角溢出鲜血。
“不自量力。”
苏念看到顾临渊被打飞的那一幕，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体内的某根弦断了。
愤怒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她的身体开始燃烧，星纹从手臂、脖颈、脸颊上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来，那种银白色的光芒狂暴而炽烈，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黑袍人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意外。
“哦？血脉觉醒了？”
苏念没有回答。她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炽烈的白，和一种要将眼前这个人撕成碎片的冲动。
那股禁锢她的力量被她挣脱了。
她落在地上，脚下的积雪被灼热的气浪瞬间蒸发。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那些裂纹里渗透出银白色的光芒。
黑袍人向后退了一步，抬手凝聚出一面能量护盾。
苏念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黑袍人面前，一拳砸在护盾上。护盾剧烈震颤，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有意思。”
他双手结印，数道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射出，缠向苏念。那些锁链带着腐蚀性的力量，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响声。
但苏念根本没有躲。
她的双瞳已经完全变成了银色，不含任何感情。那些锁链碰到她身体的瞬间，被她体表的星辉直接震碎，化为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中。
黑袍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可能——”
苏念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地面炸裂出一个深坑，冲击波将周围的积雪全部吹飞，露出下方漆黑的地面。
黑袍人拼命挣扎，但苏念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人性，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苏念！”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苏念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狂暴的状态。她体内的星辉还在暴涨，那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开始反噬她的经脉。
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血珠。
“苏念，停下来！”那个声音更近了。
是顾临渊的声音。
他从废墟中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她冲过来。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嘴角还挂着血迹，但他的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恐惧。
他怕的不是黑袍人，他怕的是苏念正在被血脉反噬。
他见过被血脉反噬吞噬的人，那些人最后都会变成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成为星核的傀儡。
苏念的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她掐着黑袍人脖子的手越来越用力。那人已经开始翻白眼了，生命气息在迅速流逝。
“苏念！”顾临渊冲到她的身边，伸手握住她那只掐着黑袍人的手腕。
苏念猛地转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银白色的光芒在眼眸中旋转，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漩涡。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片虚无。那是一种比愤怒和疯狂更可怕的东西——那是彻底的失控。
顾临渊的心猛地抽紧了。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看着我，”他的声音压抑着颤抖，“苏念，看着我。”
苏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那股银白色的光芒依旧没有消退。她体内的星辉还在暴涨，身上的星纹已经扩散到全身，像是无数条银蛇在她皮肤下游走。
“我知道你在里面。”顾临渊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我知道你还在。你答应过我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把我找回来。所以现在，换成我来找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
他感觉到苏念身上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灼热得像是要将他灼伤。那是血脉燃烧的征兆，如果再不停下来，她会活活把自己烧死。
“我想过很多种死法，”顾临渊依旧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但没想过会是被你烤熟。”
苏念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一丝颤抖被顾临渊捕捉到了。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希望，声音变得更有力了几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如果我变得不是我了，你会来找我。”他用力握住她的手，“现在，轮到我了。苏念，不要让那个东西控制你。你是你，你永远是你。”
苏念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她的手松开了黑袍人，转而抓住了顾临渊的手臂。指甲嵌入他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但顾临渊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继续看着她。
“回来。”他说。
他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滚烫的皮肤贴上冰凉的额头，那种温度差让苏念整个人猛地一震。
“我在这里。”顾临渊说，“所以，回来。”
那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脑海里最隐秘的那道锁。
苏念眼中的银白色光芒开始消退，一丝属于她自己的清明重新浮现。她看到顾临渊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颤。
她这才发现，他在害怕。
那个曾经孤身一人闯入九星试炼、面对无数生死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现在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苏念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顾临渊……”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被烧焦的木头。
顾临渊猛地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没事了。”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没事了，我在。”
苏念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能感觉到有热乎乎的东西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挣开，只是把脸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终于慢慢平息了下去。
那些星纹一点点消退，银白色的光芒也渐渐暗淡。苏念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在顾临渊怀里。
“那个人……”
“跑了。”顾临渊低声说，“趁你松手的时候跑的。”
苏念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要是她能早一点清醒，也许就能抓住那个人，问出更多关于九星试炼的秘密。
“别自责。”顾临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松开她，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外伤。看到她手臂上那些被血脉撑裂的伤痕时，他的眼神暗了暗。
“下次。”他说。
“嗯？”
“下次再有这种事，不要一个人扛着。”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会陪着你。如果你真的失控了，我就把你打晕，然后背着你跑路。”
苏念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狼狈。
“你打不过我。”
“那我就想办法。”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热了。这个人，总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动的话。
猎屋废墟中，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苏念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她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那个黑袍人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星核又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这些问题的答案还等着她去寻找。
但至少，此刻不是一个人。
风又起了，吹起漫天的雪花。
苏念伸手握住顾临渊的手，十指紧扣。
“走吧。”
“去哪里？”他问。
“去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念抬起头，看向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顺便，找那个王八蛋算账。”
顾临渊低低笑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