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反复敲。
苏念睁开眼,入目是雕花红木床顶,垂下的流苏穗子在鼻尖扫过,带着一股陌生的沉香味。她愣了愣,伸手去摸额头,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疤痕。
不对。她昨晚明明在宿舍熬夜赶论文,论文标题还特么是《论当代大学生心理健康建设》。
“醒了就赶紧滚出来,别让苍云宗的人等急了!”
门外一道尖利的女声穿透耳膜,紧接着“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冷风裹着几片枯叶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剧烈摇晃。
苏念撑着床沿坐起,脑袋里忽然“嗡”的一声炸响,无数碎片式的记忆像洪水般涌进来——
苍玄大陆,大夏王朝,苏家。
她是苏家嫡女苏念,天生废脉,修炼了十五年连最低阶的引气境都突破不了,被族人嘲笑“废物花瓶”。三个月前,和她自小定下婚约的苍云宗天才弟子凌霄亲自登门退婚,她一气之下撞了柱子,额头上留了疤。
然后现在的她,就穿过来了。
“好家伙……退婚、废柴、撞柱自尽,这剧本我熟。”苏念小声嘀咕了一句,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自己纤细苍白的手掌上,指节分明,一看就有几年没干过体力活。
门外的尖嗓子又响了:“苏念!你是不是装死?苍云宗的使者已经在正堂等着了,你要是再磨蹭,耽误了时辰,丢的是整个苏家的脸!”
苏念翻了个白眼,拽过床头的青色外袍披上,系好腰带,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瓜子脸,丹凤眼,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她叫翠儿,是苏念二婶房里的人,平时最喜欢看苏念出丑。
“二小姐可算舍得出来了。”翠儿上下打量她一眼,阴阳怪气,“啧,额头上的疤还在呢,也不遮遮,等会儿凌公子看见了怕是要恶心吐出来。”
苏念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翠儿愣了一瞬,总觉得今天的苏念和往常不太一样——以前这废物被她怼两句,要么红着眼眶掉眼泪,要么低声下气地求她别说了,哪有这种镇定得让人发毛的反应?
穿过两条回廊,绕过假山和荷花池,正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还没走进去,苏念就听见里面传出热闹的说话声,间或夹杂几声娇笑。她脚步顿了顿,侧头从小窗往里扫了一眼,心里大致有了数。
正堂里坐满了人。
主位上的是苏家老爷子苏正衡,头发花白,面色铁青,手里端着茶盏却一口没喝。他旁边坐着二叔苏振海和二婶赵氏,再往下是小辈们,堂妹苏芸、苏瑶,还有几个旁支的堂兄弟,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堂中央站着的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白衣胜雪,长发束冠,五官俊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冷冽的气息——凌霄,苍云宗掌门亲传弟子,十八岁便踏入聚元境的天才少年。他身边站着个灰袍老者,气息深不可测,应该就是苍云宗的使者。再旁边是个粉衣少女,明眸皓齿,挽着凌霄的胳膊,笑得天真无害。
苏念认得她,苏瑶,她二叔的女儿,苏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修炼天才。
“哟,我们的废物二姐来了。”苏瑶率先看见她,掩唇轻笑,“凌师兄,你瞧,你未婚妻来送你了。”
这话一出,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念身上。
嘲讽、轻蔑、怜悯、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过来。
苏念面不改色地迈进正堂,朝主位上的老爷子行了个礼:“爷爷。”
苏正衡看着她额头上那道疤,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凌霄的目光在苏念身上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向前两步,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苏念,今日我来,是当着诸位长辈的面,将婚约之事说清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帛书,展开来,上面写着苏念和凌霄二人的生辰八字,正是当年两家定亲时立下的婚契。
“我凌霄,今日正式与苏念解除婚约。”他双手握住帛书,往外一撕,“嗤啦”一声脆响,金帛裂成两半,飘落在地。
满堂寂静。
然后,苏瑶第一个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二婶赵氏也笑了起来:“凌公子是苍云宗的翘楚,天资卓绝,岂是某些废物能高攀得起的?退了好,退了好,瑶丫头你说是不是?”
苏瑶脸颊微红,挽着凌霄的胳膊更紧了些。
凌霄没接话,目光再次落在苏念身上,语气淡漠:“苏念,你根骨平庸,无法修炼,这是事实。我不愿耽误你,也不愿委屈自己。今日一别,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
“站住。”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齐齐愣住,看向声音的来源——苏念站在堂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凌霄的背影。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婚书你可以撕,婚约你可以退。但你凌霄凭什么以一副‘施舍’的姿态站在这里?你说你不想耽误我,那你三个月前为什么不亲自来退?派个外门弟子来传话,叫我在全城人面前丢尽了脸,这就是你苍云宗天才的风度?”
凌霄脚步顿住,缓缓转身,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印象里的苏念胆小怯懦,被欺负了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哪来这样的气势?
“苏念,你——”
“我没说完。”苏念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说我根骨平庸,我认。但废物两个字,你今天既然说了,就别想收回去。你凌霄从小和我定亲,十五年来从没正眼看过我一次,如今攀上了更高枝头,就把我当破鞋一样丢掉。退婚我认,但你退婚的方式,让我恶心。”
堂内炸开了锅。
苏瑶第一个跳出来:“苏念你疯了吧?敢这么跟凌师兄说话!”
二婶赵氏也跟着帮腔:“废物一个,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口出狂言!凌公子肯亲自来退婚已经是给你脸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念充耳不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凌霄。
凌霄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懒得和蝼蚁计较。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衣袂翻飞,头也不回。
苏瑶狠狠剜了苏念一眼,拎着裙摆追了出去。灰袍老者紧随其后,路过苏念身边时停了停,用一种极其淡漠的语气说:“小丫头,人的命是天定的。你命中无缘修炼,何必强求?安分做你的凡人,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说完,他也走了。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正衡重重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起身,看了苏念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退婚就退了吧,往后……好好过日子。”
老爷子走了,二叔一家也跟着散了,临走时赵氏还不忘阴阳怪气:“好好过日子?一个废物,连灵气都感应不到,能过什么好日子?苏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苏念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看着地上那两截撕碎的金帛,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这不是她的情绪——是原主残留的记忆在作祟。那是一个十五岁少女,在无数个被嘲笑、被欺负、被放弃的日夜里积累下来的委屈,层层叠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念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胸口,低声道:“你放心,我替你活着,就不会让你白死。”
话音刚落,外面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苏念一愣,抬头朝天窗外看去——原本明晃晃的大太阳像是被人用黑布蒙住了,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院子里的树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什么情况?”
她快步走出正堂,抬头看向天空。
苍穹之上,一片巨大的黑暗正在天正中蔓延开来,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天幕。黑暗的中心隐约闪烁着一点微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朝她所在的方向坠落下来。
整个苏府都乱了。
“天降异象!快躲!”
“那是什么东西?陨石吗?”
“不对!那光里有……有东西!”
苏念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不是不想跑,是那股威压太过恐怖,像一座大山压在肩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血液在体内奔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股从天而降的力量唤醒。
那道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砸死的时候,那道光芒在她头顶上方约十丈处骤然停住。
一道古老的、恢弘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宿主资质特优,符合星辰契约之条件。”
“【星耀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唯一性星辰圣体,引星辰之力淬体,万法皆通。”
苏念瞪大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文字,像瀑布一样流淌而过。最上方是一个信息面板,简洁得令人发指——
【宿主:苏念】
【修为:无】
【星耀值:0】
“等等……”苏念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脑海里的面板,指尖竟然真的触碰到了半透明的金色界面,“这玩意儿……触屏的?”
她没有得到回答。
但那股从天而降的力量已经开始渗入她的身体,像是温热的泉水,从头顶百会穴灌入,沿着经脉一路向下,冲刷着每一个角落。那种舒服到极致的感觉让她差点呻吟出声——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闭塞的、枯萎的经脉,正在被这股力量一根一根地打通。
灵气入体。
引气境一层。
引气境二层。
引气境三层。
引气境四层!
短短几息之间,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灵气的人,直接跨越了普通人需要至少半年才能走完的路程,一举踏入引气境四层。
而那道坠落的光芒在完成了这波灌输之后,渐渐收缩,最后化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光球,悬浮在苏念面前。
光球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念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及光球的表面,那层白色的外壳便碎了开来,像蛋壳一样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真容——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小兽。
通体雪白,毛茸茸的一团,像只狐狸又像只猫,额头上有一枚淡金色的星形印记,尾巴和爪子都小得可怜。它眨了眨一双金灿灿的眼睛,歪着头看着苏念,然后“咿呀”叫了一声,张开小嘴,一口叼住了苏念的食指。
苏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甩了两下没甩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指尖被咬破了一个小口子,一滴鲜血正渗进小兽的嘴里。
那小家伙咽下那滴血,额头上的星形印记骤然亮了一下,然后松开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紧接着,苏念脑海里又多了一道信息——
“星辰契约签订完成。契约灵兽:星耀兽(幼年期)。”
“本系统指引:宿主当前主线任务——前往苍云宗。苍云宗后山埋有【远古星辰战场】的入口,内有第一块【星辰残图】。集齐五块星辰残图,可获得完整传承,铸就星耀圣体。”
苏念盯着脑海里那行字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打滚的小白团子,忽然笑了。
凌霄,苍云宗。
你可真是我命里的贵人。
你前脚刚退婚把我踩进泥里,后脚老天爷就给我送了个挂。
苏念把小星耀兽往怀里一塞,拍了拍它的屁股,大步朝苏府外走去。
身后,苏府里乱作一团的喊叫声还在继续。
谁也不曾注意到,那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少女,此刻眼底已经燃起了一簇星火。
而被众人簇拥着送出城门的凌霄,不知为何,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府的方向,没来由地皱了皱眉。
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隐隐的不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轨迹。
而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