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演武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高台上端坐着苏家长老会的五位长老,居中那人须发皆白,手持龙凤玉杖,正是苏家当代家主苏震天。他面色威严,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名族中子弟,最终落在最前排一道瘦弱的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家灵脉测试,现在开始。”
执事长老苏明轩的声音响彻全场,他翻开手中的族谱名录,念出第一个名字:“苏锦瑟。”
人群中走出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容姣好,一身水蓝色锦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鞭,步履轻盈地走上测试台。她往测灵石上一按,刹那间白光冲天,石面上浮现出五道清晰的金色纹路。
“灵脉五重天,上等资质!”
全场哗然。苏锦瑟是家主苏震天的嫡女,自小便是家族重点培养的天才,五重天的灵脉在苍风城年轻一辈中已是顶尖水准。她骄傲地扬起下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的苏若瑶,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测试继续。苏家年轻一代的子弟们陆续上台,灵脉资质从一重天到三重天不等,再没有出现超过苏锦瑟的天才。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人群最后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身上。
“苏若瑶。”
执事长老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冷淡了几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嗤笑。
“到她了到她了,每年一次的丢人现眼环节。”
“我赌她这次连半道灵纹都激不出来。”
“别这么说,人家好歹也是苏家小姐,虽然是庶出的废物。”
苏若瑶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的面容。十五岁的年纪,个子比同龄人矮了半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堂兄妹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测试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周围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她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能感受到那些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从她记事起,这些目光就从未离开过她。
八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灵脉测试,测灵石毫无反应。苏震天当众摔了茶杯,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苏家的耻辱”。从那以后,她在苏家的地位连下人都不如,住最偏僻的柴房,吃剩菜剩饭,还要承受嫡母和嫡姐的打骂刁难。
唯有她的母亲,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总在深夜偷偷抱着她流泪,告诉她“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但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就病逝了,临终前塞给她一枚温热的古玉,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让她贴身佩戴,不要告诉任何人。
苏若瑶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古玉,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镇定了一些。
她走到测灵石前,缓缓伸出右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上。测灵石表面一片平静,连最微弱的光芒都没有泛起。
“噗——”苏锦瑟第一个笑出声来,“我就说嘛,废物永远是废物。”
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台下的族人们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
苏若瑶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将手掌紧紧贴在测灵石上,几乎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然而测灵石依旧毫无反应,仿佛她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够了。”苏震天冷冷开口,“滚下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苏若瑶垂下手臂,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哭。她已经哭够了,这些年在没人的地方哭过太多次,眼泪早就流干了。
“慢着。”
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苏锦瑟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枚银针,嘴角挂着恶意的笑容。
“父亲,灵脉测试还没完呢。按照规定,所有年满十五岁的族人都要完成‘通脉验灵’才算正式测试。苏若瑶还没测过这个吧?”
苏震天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
苏若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所谓“通脉验灵”,是用特制的银针刺入人体十二处大穴,强行探查经脉中是否有隐藏的灵脉堵塞。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手段,通常只用于诊断经脉重伤的族人,正常人根本不会用这种方法来测试天赋。
但苏锦瑟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怎么?不敢?”苏锦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放心,顶多就是疼一下,又不会死。除非……你的灵脉堵塞得特别严重,经脉已经快要废了?”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苏若瑶攥紧了拳头。她知道苏锦瑟想干什么。她的灵脉并非没有堵塞,恰恰相反,她体内的经脉极为特殊,所有的灵气通道都像被某种力量堵死了一样,完全无法流通。而这正是苏锦瑟最乐于看到的——当众揭穿她“彻底废掉”的事实,让她连最后一丝翻身的希望都没有。
“你不敢让我测,是不是怕大家知道你连灵脉都废了?”苏锦瑟挑衅地扬了扬手中的银针,“也难怪,毕竟苏家大小姐的天赋这么好,你这样的废物,确实配不上‘苏’这个姓氏。”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苏若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抬起头,目光清冷而坚定。
“测就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素来懦弱的废物小姐,今天居然敢正面应战。
苏锦瑟眼底闪过一丝快意,走上前去,尖利的银针毫不留情地刺入苏若瑶左肩的天泉穴。
剧痛瞬间炸开,如同有千万根细针同时在经脉中游走。苏若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痛吗?这才第一针呢。”苏锦瑟笑着,又刺入第二针。
第二针落在璇玑穴,痛感翻倍。苏若瑶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她能感觉到银针在经脉中搅动,像一条毒蛇在体内翻腾,试图找到那条传说中的“堵塞灵脉”。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每刺一针,苏锦瑟就会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慢动作旋转银针,让痛楚最大化。场上的哄笑声渐渐小了,就连一些原本幸灾乐祸的族人,此刻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第八针的时候,苏若瑶终于撑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但她始终没有叫出声。
第九针……
第十针……
当第十一根银针刺入丹田处的气海穴时,苏若瑶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极致的寒意。银针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的存在,刺入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她体内反冲而出,直接将苏锦瑟震飞出去。
苏锦瑟重重摔在三丈开外,狼狈无比。她手中的银针断成两截,其中一截还留在苏若瑶体内。
“发生了什么事?”
“苏锦瑟怎么被弹开了?”
“难道是苏若瑶的力量?”
台下一片骚动。就连高台上的长老们也坐不住了,纷纷站起身,面露惊疑之色。
苏若瑶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那股寒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她紧紧攥着胸前的古玉,感觉到玉身在发烫,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就在这时,苏明轩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她体内的灵脉,彻底堵死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若瑶,脑子里都回荡着“彻底堵死”这四个字。灵脉堵塞和彻底堵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是可以通过修行慢慢疏通,而后者则意味着这具身体永远无法修炼,终其一生都只能当一个普通人。
不,连普通人都不如。普通人的灵脉至少是正常的,而苏若瑶的灵脉已经完全封闭,就像一个被水泥封死的管道,别说灵气了,连空气都进不去。
“废物中的废物。”
“完了,彻底废了。”
“真是丢尽了苏家的脸。”
苏震天的脸色铁青,他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桌案,怒喝:“来人,把这个孽障给我关到后山禁地去!三个月内不准给她送一粒米,让她好好反省!”
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苏若瑶,拖着她往外走。苏若瑶的腿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她回头看了一眼苏震天,看到了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
没有一丝亲情。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被拖出演武场的时候,她隐约听到苏锦瑟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别想着翻身了,你不配。”
后山禁地,是苏家关押犯了大错的族人的地方。说是禁地,其实就是一片荒山野岭,杂草丛生,野兽出没,连个像样的避风处都没有。
两名护卫把苏若瑶扔进禁地入口的一处石洞,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洞外很快传来锁链落地的声音,他们连石门都给锁了。
苏若瑶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浑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那十一根银针虽然被拔了出来,但经脉被强行撑开的损伤还在,钻心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古玉,发现玉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似乎比之前更热了一些。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此刻握在手心,竟有一种奇异的温暖顺着指尖流遍全身。
“娘……”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无比,“我好累啊。”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些年受的委屈、挨的打、吃的苦,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血脉,苏锦瑟就能享尽荣华,而她就要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难道就因为她是庶女?就因为她的母亲身份低微?
可她母亲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苏若瑶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昏迷前的那一刻,她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丫头,别哭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四下张望,洞中空无一人。她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正要重新闭上眼睛,那道声音又响了,这次更加清晰。
“往左看,你手边的石壁上有一道裂缝,打碎它。”
苏若瑶愣住了。这不是她认识的人的声音,语气沉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年代。
她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果然看到左手边的石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伸手敲了敲,石壁后面传来空洞的回音。
后面是空的。
苏若瑶咬了咬牙,用尽全力一拳砸在石壁上。鲜血迸溅,石壁却纹丝不动。她又砸了一拳,再一拳,十拳,二十拳……直到拳头血肉模糊,石壁终于碎开一个拳头大的洞。
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一个巴掌大的小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口漆黑的小木盒,木盒上布满灰尘,看起来已经放了很多年了。苏若瑶爬过去,颤抖着打开木盒的盖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鸡蛋大小的赤红色珠子,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焰纹路,像一颗缩小了的太阳。
她伸手去拿那枚珠子,指尖刚一触碰到珠身,珠子就猛地炸开,化作一道炽烈的金光,直接没入她的眉心!
“啊——!”
苏若瑶惨叫一声,身躯弓起,十指死死扣入地面的碎石中,鲜血淋漓。一股狂暴到极致的能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焚烧着她的经脉、骨骼、五脏六腑,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烤成灰烬。
她脖子上的古玉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与那道金光纠缠在一起,在她体内形成一股奇异的能量漩涡。两股力量在她丹田处轰然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苏若瑶的意识瞬间被吞没。
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看到一只通体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凤凰,展翅高飞,直冲九天。凤凰的身躯遮天蔽日,每一次振翅都有焚天煮海的威势,天地为之变色。
凤凰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瞳深邃如星辰,苏若瑶从中看到了无数古老而瑰丽的画面——神灵争锋、王朝兴衰、山崩地裂、沧海桑田……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她醒了。
浑身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经脉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重铸,那些堵塞了十几年的灵脉通道,此刻如同冰河解冻一般,寸寸崩裂,重新贯通。
更让她震惊的是,她丹田处竟然多出了一个小巧的金色旋涡,旋涡中心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火焰,火焰中隐隐可以看到一只展翅的凤凰虚影。
“这……这是……”
苏若瑶不敢置信地内视自己的经脉,整个人呆住了。
她的灵脉,彻底变了。
原本堵塞不通的经脉此刻畅通无阻,而且比普通人多出整整三倍!三条全新的主经脉贯穿全身,与原有的经脉交织成一个复杂而完美的大周天循环。这种经脉结构她从未在任何古籍上见过,别说苏家,恐怕整个苍风城的修炼者加起来,都找不出第二个拥有这种经脉的人。
“凤凰神脉……”
那道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欣慰,“丫头,你体内的古玉封印着你母亲的血脉之力。她当年为了护你周全,将凤凰神魂封入古玉,以自身修为为代价,让你的灵脉假性堵塞了十五年。今你在绝境中触发了封印,凤凰血脉正式觉醒。”
苏若瑶浑身一震。母亲给她的不是普通的护身符,而是封印了她全部修为的传承信物!过去十五年她受的所有苦难,不是因为她天生废材,而是因为这个封印!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您是谁?”她颤声问道。
“本座乃凤凰古族第七任族长,凤天瑶。”那声音淡淡道,“你母亲是我族最后一位后人,她陨落前将神魂古玉传予你,是以本座亦被困于此玉中。今你血脉觉醒,本座终于能以残魂之姿与你沟通。”
苏若瑶心头剧震。凤凰古族的族长,母亲的族人……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母亲的身世。
“丫头,你母亲用十五年光阴换你平安长大,如今封印已解,你的修行之路正式开启。”凤天瑶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你要记住,凤凰古族早已覆灭,我们的仇家遍布天下。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绝不能暴露你的血脉。”
“晚辈明白。”苏若瑶握紧拳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站起身,透过石洞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天空。月华如水,照亮了她年轻的眉眼。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苏锦瑟,苏震天,苏家……
你们等着。
她苏若瑶,从今天起,要让他们为过去十五年的羞辱,付出代价。
没有人注意到,后山禁地的那个石洞中,一缕金色的火焰悄然燃起,将黑暗撕开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