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的药房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苏若瑶推门而入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药柜前忙碌。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药还没配好,再等半个时辰。”
“王伯,我不是来拿药的。”
老者这才转过身来,看到苏若瑶时愣了一下。他在苏家做了三十年药师,自然认得这个地位卑微的庶出小姐。但此刻的苏若瑶,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身影完全不同。
她的眼睛里有光。
“王伯,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苏若瑶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瓶解毒散,“您帮我看这个。”
老者接过玉瓶,拔开瓶塞嗅了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是上好的解毒散,用的是七叶灵芝、雪莲子和玉髓草,配比精准,至少是五品药师的手笔。”
“那如果我娘中毒已深,仅凭这个解毒散能解吗?”
“得看中的是什么毒。”老者沉吟片刻,“若是普通毒素,这瓶解毒散足够了。但若是——”
“若是慢性累积的毒素呢?”
老者脸色微变:“慢性毒素?你的意思是……”
苏若瑶没有回答,而是从药柜里取出几个药罐,熟练地将几种粉末倒在纸上。老者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她挑选药材的手法精准得不像一个废柴庶女该有的本事。
“王伯,您看这个。”苏若瑶将调配好的粉末放在烛火上,粉末瞬间变成诡异的紫色烟雾。
“这是……断肠草、鸠羽花和赤蛇涎!”老者惊得后退两步,声音都有些发抖,“这三种毒性极烈之物混在一起,每日少量服用,日积月累,三年之内必定五脏俱损,药石无救!”
“我娘中毒已经两年多了。”苏若瑶平静地说。
老者脸色煞白。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知道这种事在苏家没有人敢过问。他沉默片刻,叹着气摇头:“丫头,你斗不过她们的。二夫人的弟弟在朝中为官,三小姐又深得老爷欢心,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拿什么和她们斗?”
苏若瑶没有回答,只是将解毒散和那些药粉都收好,转身走出药房。
她的脚步很快。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宁院中,苏若瑶的母亲柳氏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丫鬟喜儿守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看到苏若瑶进来,她连忙起身:“大小姐,夫人今天又咳血了……”
苏若瑶快步走到床前,柳氏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是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若瑶,你回来了。”
“娘,别说话,把这个服下。”苏若瑶倒出三粒解毒丹,扶着柳氏的头慢慢喂进去。
柳氏服下药后,脸色似乎好了一些。她喘了几口气,轻声问:“这是什么药?”
“解毒散。”苏若瑶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哑,“娘,您中毒了。”
柳氏微微一颤,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她闭上眼睛,半晌才说:“我知道。”
“您知道?!”苏若瑶愣住了。
“一年前就知道了。”柳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远处飘来的,“可知道又怎样?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还能怎样?”
苏若瑶攥紧了拳头。
她明白娘的意思。在这苏家,她们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没有地位,没有靠山,连活命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可她不一样,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任由人欺辱的苏若瑶了。
“娘,您等着。”她站起身来,“我去讨个公道。”
“若瑶!”柳氏挣扎着想拉住她,却被苏若瑶躲开了。
“娘,我不是以前的我了。”苏若瑶回头看着她,眼神坚定异常,“这十几年欠您的,我今天全都要讨回来。”
她转身大步走出房间,留下柳氏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忽然涌出泪水。
苏若瑶没有直接去正院,而是去了后山。
后山偏僻,她是苏家最熟悉的所在。只因这里长满了毒草,别人避之不及,她却总能在这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弯腰采了几株紫黑色的毒草,又摘了几朵血红色的花瓣。这些在外人看来是致命毒物,在她眼里却是最有力的武器。
半个时辰后,她手中多了一个玉瓶。
瓶中装着她精心调配的药液。毒草为主,解药也是她亲手炼制——是她从那本古籍中悟出的配方,连王伯都未必能解。
苏若瑶握着玉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进了主院。林氏的贴身丫鬟翠儿正好从厨房出来,她一个箭步上前,捂住翠儿的嘴,将玉瓶口抵在她唇边。
“想活命就闭嘴。”
翠儿吓得浑身发抖,拼命点头。
苏若瑶松开手,压低声音说:“把这个倒进二夫人的茶里,就掺那些茶叶就行。你要是敢说出去,我保证你活不过今晚。”
翠儿吓得脸色惨白,颤着声音问:“大……大小姐,这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苏若瑶将玉瓶塞进她手里,“去做吧。”
翠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屈服在她冰冷的眼神下,端着茶盘走进了正院。
苏若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看着一切都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片刻后,一声尖叫打破了正院的宁静。
“啊——!我的脸!”
是林氏的声音。
苏若瑶从假山后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进正院。刚进门就看到林氏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红得像火烧一样,甚至开始冒出水泡。
“贱人!你对我做了什么!”林氏面目狰狞,嘶哑着声音骂道。
苏若瑶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所有人——丫鬟们惊恐地躲在一旁,翠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苏正远听到动静从书房赶过来,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
“苏若瑶!”苏正远怒喝一声,“你疯了!”
“我没疯。”苏若瑶平静地开口,“我只是让她也尝尝中毒的滋味。”
林氏的脸越来越红,那些水泡不断往外渗液,疼得她满地打滚,发出凄厉的惨叫。苏若瑶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痛苦地翻滚,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我娘这三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不过她中的是慢性毒,发作得没有这么快。而你——我在里面加了些催发的药引,让你痛个痛快。”
“解药呢!”苏正远冲她吼道,“快给她解药!”
“解药在我这里。”苏若瑶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在手里把玩着,“但想要解药,得先让她把我娘的毒解了。”
林氏浑身痉挛着,恨不得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她嘶哑着声音朝苏若瑶喊道:“你做梦!我死也要拉着那个贱人一起下地狱!”
苏若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千年寒冰。
“既然你不想活,那就不要活了吧。”
她上前一步,蹲在林氏面前,玉瓶在她手中转了转,作势要摔碎。
“这座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下毒、买凶、陷害,哪一样不是你林茹的手段?”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害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今天你交代得清楚,我给你解药;你要是不说——”
她顿了顿,玉瓶在她手里缓缓倾斜,清冽的药液眼看就要洒出来。
“不但你的脸会烂掉,你的儿子——苏明哲,也会从苏家祠堂除名。林家的脸面,也一并丢尽。”
林氏浑身一震。
她最看重的是儿子,最在意的是自己的脸面和林家的脸面,而苏若瑶一开口就击中了她最软的软肋。
“你……你怎么知道……”林氏颤声问。
“我当然知道。”苏若瑶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还知道上辈子你是怎么害死我的。”
林氏瞳孔猛缩。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幽深的黑暗,深得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我说……我说……”林氏彻底崩溃了,“解药在我卧房百宝格……第三层……红色玉瓶……”
“还有呢?”
“还有……还有藏在后院假山下……一个铁盒子里……”
苏若瑶站起身,命人搜来。果然,从那铁盒子里搜出了几封密信——是林氏和城外某个邪修往来的证据,上面还有她买通杀手刺杀柳氏的记录。
“这些够了吗?”苏若瑶转身看向苏正远。
苏正远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他恨毒了这个庶女,恨她不守规矩,恨她挑战自己的权威,恨她把家丑抖落得干干净净。可那些信件在前,整个院子里的丫鬟仆妇都在看着,他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来人!”他咬着牙下令,“把二夫人押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林氏尖声叫骂:“苏正远!你敢!我可是给你生了儿子的人!你——”
“堵上她的嘴!”
几个粗壮的婆子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林氏,将她拖了下去。林氏的惨叫越来越远,院子里只剩下苏正远和苏若瑶父女俩对峙。
苏正远看着这个从前唯唯诺诺的女儿,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冷得让他都心惊。
“你今天做这些,就是为了逼我处置她?”他沉声问。
“不。”苏若瑶摇头,“我就是要让她也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苏正远沉默片刻,忽然颓然地摆了摆手:“你走吧。从今天起,你和苏家再无瓜葛。”
“我当然会走。”苏若瑶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苏家主,您别以为处置了一个林氏就万事大吉。她的那些手段,若没有您的默许和放纵,她怎么敢用?”
苏正远浑身一震。
苏若瑶回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您说是吗?我的父亲大人。”
她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正院。
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是苏正远。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走出苏府大门时,月光皎洁如霜,四周安静得很。苏若瑶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冷,可她的心是热的。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脚下。那些欠她和母亲的债,她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连本带利。
至于苏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朱漆大门,眼中没有半分留恋,只有决绝。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苏家的庶女。
她是凤凰。
浴火重生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