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廿三,苏家祭祖大典。
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数千族人黑压压跪了一地。香炉中青烟袅袅,祭台上供奉着苏家历代先祖的灵位,正中那块祖传符石,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苏若瑶跪在人群后排,身上的粗布衣裳与周围族人的锦缎长袍格格不入。她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头顶的日头毒辣,晒得她额角渗出汗珠。
“瑶儿,忍着点。”身旁的母亲苏柳氏低声叮嘱,悄悄将一片早就准备好的布垫往她膝盖下塞了塞。
苏若瑶咬着唇点了点头,目光却忍不住瞟向祭台。
那块祖传符石据说是苏家千年前的开族老祖留下的,只有拥有符脉天赋的族人才能将其激活。每逢大典,全族十五岁以下的少年都要上前测试——而今天,正好轮到她。
“若瑶姐姐,你怕不怕?”身旁七岁的苏小禾拽了拽她的衣袖,小脸上满是紧张,“我听说,如果激活不了符石,就会被送去矿山干苦力……”
苏若瑶脊背一僵,还未开口,前排就传来一声冷笑。
“怕有什么用?废物始终是废物。”说话的是二房的长孙苏振业,他回头瞥了苏若瑶一眼,眼神里满是讥讽,“苏若瑶,我劝你还是趁早认命,省得丢人现眼。”
周围几个族人跟着哄笑起来。
苏若瑶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记得很清楚——三年前,就是这个苏振业在家族比试上,一脚踹断了她的左臂。而她父亲不过是个旁系执事,得罪不起二房,那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肃静!”
祭台上,族长苏正弘声音威严,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苏家祭祖大典,符石测试开始。凡苏家十五岁以下子嗣,依次上前,以血脉之力触碰符石,若能激发光芒,即为符脉觉醒,可入家族修行堂。”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苏若瑶身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移开。
“第一个,苏振业。”
苏振业昂首阔步走上祭台,将右手按在符石上。那符石猛地一震,散发出耀眼的红色光芒,璀璨夺目。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
“振业少爷果然是天才!这光芒,怕是上品符脉吧?”
“二房后继有人了!”
苏正弘满意地点了点头,提笔在卷轴上记录。接着,又有十几名少年上前测试,有的光芒微弱,有的全无反应,整个广场上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苏若雪。”
随着这个名字被念出,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二房嫡女苏若雪款步走上祭台,她穿着雪白长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面容精致,气质清冷。
她将纤纤玉手按上符石,刹那间,一道湛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整个广场都染成了蓝色。
全场哗然。
“天呐!这是……极品符脉!”
“苏家几百年来,终于又出了一个极品符脉!”
苏正弘也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声音颤抖:“好!好!我苏家复兴有望!”
苏若雪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目光却刻意扫过人群,落在苏若瑶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苏若瑶低下头,心里却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下一个,苏若瑶。”
该来的终于来了。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怜悯,更多的却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苏若瑶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上祭台。
她的腿在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苏柳氏在台下紧张地看着她,双手攥着衣角,嘴唇已经咬得发白。
苏若瑶站到符石前,那块巴掌大的石头通体漆黑,触手冰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她伸出右手,指尖刚触碰到符石的刹那——
轰!
一股磅礴的力量猛然从符石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臂冲入体内,像是一头沉睡千年的洪荒猛兽骤然苏醒。苏若瑶只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经脉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流转,那种剧烈的撑胀感让她几乎要痛呼出声。
“啊!”
她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仿佛要被那股力量撕裂。
台下所有人看到的情形更加震撼——苏若瑶的手掌按在符石上,符石竟然开始龟裂,裂缝中迸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轰然炸开,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天空的云层都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金光所过之处,方圆数里内的鸟兽齐齐鸣叫,仿佛在朝拜什么。
苏正弘的茶杯从手中滑落,啪地摔碎在地上。
“这是……”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千年前老祖留下的记载中……传说中的……圣品符脉!”
圣品!
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狠狠砸在所有人头顶。
极品符脉已经是百年难遇,圣品符脉,那根本就是传说!据说只有苏家那位开族老祖,才拥有圣品符脉,而他,当年凭借符道实力,曾成为一国之尊座上宾,威震八方!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看苏若瑶的眼神都变了,从之前的轻蔑不屑,变成了震惊、嫉妒、贪婪,甚至还有恐惧。
苏若瑶自己也懵了,她呆呆地看着那块彻底碎裂的符石,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还在四处乱窜,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若瑶!”苏正弘回过神来,大步朝她走过去,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慈祥笑容,“好孩子,你果然是苏家的希望!来人,快准备最好的修炼资源,从今天起,若瑶直接进入家族核心堂,所有待遇按最高规格来!”
苏若瑶看着族长那张笑出褶子的脸,心里却一丝暖意都没有。她记得很清楚,三年前她被苏振业打断手臂时,正是这位族长亲自拍板,说她“符脉未醒不宜大动干戈”,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但此刻,她只能弯腰行礼:“谢族长。”
人群中,苏若雪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她那双如水般清澈的眼睛变得冰冷,脸上虽然在笑,但搭在身侧的手却攥得骨节发白。极品符脉?在圣品符脉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她辛辛苦苦筹备了三年,就等着今天一鸣惊人,结果却被这个废物踩在了脚下?
不,她绝不能忍受。
苏若雪垂下眼帘,眼底掠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祭典结束,苏若瑶被一群人簇拥着回了住处。苏柳氏喜极而泣,握着她的手反复道:“瑶儿,你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但苏若瑶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和粗糙的双手,心里明白,真正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的,是足够强大的实力。圣品符脉给了她天赋,但天赋不等同于实力。
当晚。
苏若瑶被安排住进了一座独立的别院,这是核心弟子才有的待遇。房间内点着安神香,桌上摆着几本基础符道入门的典籍,还有一枚刻着苏家徽记的储物玉佩。
她刚翻开书页,房门就被敲响了。
“若瑶妹妹在吗?”
是苏若雪的声音。
苏若瑶眉头一皱,但还是打开了门。门外,苏若雪换了一身淡紫色罗裙,笑盈盈地看着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妹妹今日觉醒圣品符脉,姐姐特地熬了一碗凝神汤,给你补补身子。”苏若雪笑意温柔,语气真诚,看不出半分破绽。
苏若瑶却犹豫了。
苏若雪和她虽然是堂姐妹,但从小就不对付,苏若雪仗着二房的势力和自己修炼天赋,没少在暗地里使绊子。如今自己突然觉醒圣品符脉,她会这么好心?
“怎么?怕我下毒不成?”苏若雪掩唇一笑,将汤碗递到她面前,“妹妹若是不放心,我先喝一口便是。”
说着,她当真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抬眼看向苏若瑶,眼中带着一丝委屈。
苏若瑶看着那张真诚无害的脸,心里的警惕松动了半分。她接过碗,正要喝——
轰隆!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地面跟着猛烈震动,连房梁上的灰都被震落了下来。
“怎么回……”苏若雪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喊声:“不好了!后山火灵石矿塌了!好多人都被埋在里面了!”
火灵石矿塌了!
苏若瑶脸色大变。她父亲苏执事,今天正好在矿上当值!
她将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跑。
“若瑶妹妹,你的汤……”苏若雪在身后喊道,但苏若瑶已经冲出了院子,根本顾不上那碗汤了。
苏若雪站在原地,看着苏若瑶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慢慢变得冰冷而狰狞。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根银色的细针,针尖上泛着幽幽的蓝光。这是她花了重金从黑市上买来的“绝脉针”,只要刺入后颈的灵脉,就可以永久破坏一个人的符脉根基,让它再也无法运转。
而她刚才喝下的那口汤里,下的是另一种药——软骨散。她早就服下了解药,那一点软骨散对她根本无害。
但苏若瑶没喝。
苏若雪将那根银针重新收回袖中,眼神沉得可怕。
矿山塌方?当然是她设计的。她买通了矿山上的一个执事,在关键支撑点上做了手脚,就等着苏若瑶去祭祖的时机制造混乱,把苏若瑶的父亲埋进去。
这样苏若瑶必定心神大乱,再趁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把绝脉针刺进去……
可这个该死的矿塌,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在那碗汤刚要入口的时候塌了!
苏若雪咬了咬牙,眼中寒光一闪。
没关系,既然一计不成,那就再来一计。她倒要看看,一个刚刚觉醒的废物,能翻出什么浪来。
苏若瑶冲到矿山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碎石滚落一地,烟尘弥漫,几个矿工正拼命用手扒着坍塌的坑洞,哭喊声和呼救声响成一片。
“爹!”
苏若瑶冲过去,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此刻仿佛受到了她的情绪牵引,竟自动运转起来,一股强大的感知探入地下,她清楚地“看到”,她爹被一块巨石压住了左腿,被困在地下三丈深的地方,还有意识!
“爹还活着!还活着!”苏若瑶大喊着,扑到塌陷处,双手扣住碎石,“快救人!我爹在里面!”
她拼命地挖,指甲断裂,手指磨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可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滚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矿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小丫头片子,别在这儿碍事!矿上死了人是常事,你一个小女孩捣什么乱?”
苏若瑶抬头,看清了那张脸——方大头,矿山上的管事,也是二房的人。
她的心猛地一沉。
“方管事,我爹还在里面!”苏若瑶的声音发颤,但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怒。
“你爹?”方大头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你爹苏执事擅自进入危险区域,导致矿塌,差点坏了苏家的产业!依族规,他死了也是活该!你现在赶紧滚,别影响我们工人干活!”
苏若瑶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擅自进入危险区域?她爹在矿上干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整个矿道,怎么可能乱闯危险区域?
除非——有人故意引他过去!
她猛地回头,看向远处苏若雪那个别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苏若雪。
她要的,不仅是废掉自己,还要让父亲一起陪葬!
“方管事,我再说一遍,我爹在里面。”苏若瑶缓缓站起身,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方大头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但仍然强硬地推开她:“我说了,滚!”
这一次,苏若瑶没有退。
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浸到体内那股流转的力量中。那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天地间某种规则的脉动——是符道,是天地之力与人的共鸣。
她的脑海中,凭空浮现出一道玄妙的符文。
那道符文的笔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她脑海中一笔一划地浮现,每多一笔,周围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苏若瑶睁开眼睛,以指为笔,虚空画符!
当她最后一笔落下,一道金色的光芒在她指尖凝聚成一个巴掌大的符文,旋转着,散发出一股浩瀚的气息。
“给我……开!”
她抬手一挥,那道符文轰然撞向坍塌的碎石堆!
轰隆隆——
碎石炸裂,烟尘冲天。
方大头和一众矿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片坍塌的碎石堆,竟然被硬生生轰开了一个三丈深的大坑!
坑底,苏执事满脸是血,正用双臂护着头,左腿被一块巨石压着,人已经半边昏迷。
“爹!”苏若瑶跳入坑中,用力推那块巨石。推不动,她又咬破手指,用血在巨石上画下一道简单的重力符文。
巨石倏然变得轻盈,被她轻松推开。
当她扶着苏执事爬出大坑时,周围已经聚满了闻讯赶来的族人。
人群后方,苏若雪的脸,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