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课,苏念又迟到了。
她低着头从后门溜进去,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但还是有人回头看她,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在闷热的教室里嗡嗡作响。
“就是她……能看见鬼的……”
“听说是精神有问题,辅导员找她谈过好几次话。”
苏念咬着下唇,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同桌林栀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你没事吧?下午没看你回来,是不是又去图书馆睡觉了?”
苏念在纸条上画了个笑脸符号,没多解释。
她能怎么解释?
说她下午突然被食堂阿姨的愤怒砸中——那是一种深褐色的、带着焦糊味的情绪,像烧焦的锅底灰一样浓烈。那些颜色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被冲得头晕目眩,蹲在路边的花坛旁缓了整整四十分钟才站起来。
最后她没去图书馆,也没有睡觉。她只是躲在教学楼后面无人的角落,拼命告诉自己:看不见,看不见,那些都是假的。
她拼命了十九年,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讲台上的教授在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所有人头顶的情绪颜色在她视野里浮动流转。前排那个男生的好胜心是亮的橘红色,像一团跳动的小火焰。后排女生的羡慕是淡淡的粉色,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飘着。斜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悄悄瞄她,情绪是灰绿色的好奇,混杂着一点让人不舒服的探究意味。
苏念收回目光,低头假装记笔记。
自从大二那次她在宿舍里无意中说了一句“你今天心情不好吧,你的情绪都快黑成墨汁了”,整个寝室都安静了。
事后室友杨雪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知道的,她编了个借口,说只是猜的。但从此以后,班里就开始流传她是“能看见别人内心”的怪物。有人说她能读心,有人说她身上有脏东西,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她整天对着一团空气说话。
苏念从来没有对着一团空气说话。她只是经常看到情绪的颜色。
那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它可以是愤怒时燥热的暗红,是快乐时轻盈的暖黄,是悲伤时像落雨一样的灰蓝,也是恐惧时刺眼得像针一样的惨白。
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天赋。她只觉得是诅咒。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念第一个收拾好东西逃离教室。暮色已经爬上来,校园里的路灯还没亮,天边只剩一抹残存的光晕。
她快步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想趁着人流高峰期之前把晚饭解决掉。
经过图书馆旁边的小竹林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对。
那是什么?
苏念猛地停下来,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周围的空气开始发凉,她感觉到一种从未见过的情绪颜色正从前方的竹林深处弥漫出来,像是某种熔岩般浓稠的暗红色,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不是普通人的情绪。
那种暗红太深了,深到接近黑色,像凝固的血块。它不像愤怒,不像仇恨,更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出来撕碎一切。
苏念下意识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泥土上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冰冷的不耐烦:“第三个了。”
另一个更沙哑的声音冷笑道:“你以为暗序是你一个人的?顾辰,你太贪心了吧。”
苏念的头皮炸开了。
她听出那个沙哑声音里有一种极其危险的情绪颜色——那是一团正在旋转的、像漩涡一样的黑红色,狂暴,残忍,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她不该在这里。
苏念转身就跑,脚下却被横生的竹根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倒,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谁?!”
那个冰冷的声音从竹林里穿透出来。
苏念顾不得膝盖的疼,爬起来就想冲进主干道。可她刚跑出两步,一只手就从侧面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一只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手指修长有力,像铁钳一样箍着她。
“你看到了什么?”
声音就贴在她耳边,不高不低,却带着某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压力。
苏念僵在原地。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光线昏暗,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只能看清一个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但这个人的情绪颜色,让苏念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颜色。
那是彻底的无色。
像一块透明的水晶,像不存在的东西。她的眼睛告诉他这是一个活人,但她能感觉到的“情绪”却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十九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没有情绪颜色的人。
“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苏念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看到。”
男人没有松手。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的物件。
苏念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去看他头顶。可她控制不住。
那片空白依然空白着。没有温度,没有颜色,没有波动。
就像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你会看到。”男人忽然说,声音里的温度比刚才更低了,“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苏念的心脏剧烈一跳。
他说得那么笃定。
“我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用力抽手,却抽不动。
竹林里传来脚步声。那个沙哑声音的主人走了出来,是一个剃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刀疤男看到苏念,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哟,还附带一个?顾辰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叫顾辰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可以滚了。”
刀疤男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的戾气像沸水一样翻涌起来。但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竟然真的转身走了。
苏念看到那团黑红色的漩涡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她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顾辰的声音又让她整个人绷紧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的?”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苏念咬住嘴唇,拼命摇头。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
从小到大,她吃了太多“承认”的苦头。小时候她告诉父母“隔壁的叔叔在生气,他的头顶着火啦”,父母说她胡说八道。后来她告诉同学“你今天的颜色好漂亮”,同学以为她在嘲讽她。再后来,她连提都不提了。
“我真的不知道……”她几乎带着哭腔说。
顾辰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手。
苏念立刻跳开两步,拼命揉自己被攥红的手腕。
“不管你知不知道,”顾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没有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已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下次遇到这种事,闭上眼睛走远一点,别回头。”
苏念没有回头。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出了竹林,跑到了亮着灯的主干道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一样。
周围路过的同学看到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苏念看到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各种颜色——好奇的灰绿色,警惕的暗黄色,还有几缕怜悯的灰蓝色。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慢慢走回了宿舍。
可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片空白。
顾辰的情绪颜色。那是她活了十九年,第一次遇到的情况。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能看见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竹林里?那个刀疤脸说的“暗序”是什么?还有那句“你已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决定忘记今晚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苏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有人喊住了她。
“苏念同学是吗?”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路边,戴着墨镜,表情严肃得像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苏念心里警铃大作,脑子里瞬间闪过竹林里的场景。
“我……我是,你谁啊?”
西装男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只印了两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顾辰。
苏念整个人都傻了。
“顾先生说,他诚挚邀请您加入‘暗序’。”西装男面无表情地说,“请您务必尽快联系他。”
苏念把名片翻过来,看到背面还写着一行字,笔迹凌厉而果断,力透纸背:
“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