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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揭晓

情绪猎人 · 墨渊 · 2856字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边缘。刚才萧若被关进后备箱时,她的眼睛让我浑身发冷——那不是失败者的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甚至期待它的到来。

顾辰开着车,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他不说话的时候,整张脸就像一块凿不开的冰,眉骨的阴影深深地压在眼睛上方,嘴唇抿成一条线。侧脸的线条冷硬得像刀削出来的,每一道弧度都在说“别靠近我”。

但我还是注意到了。

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拇指侧面有一道不明显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的。血迹已经凝固了,但他没有处理。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说明时间并不长。

“你受伤了。”我说。

顾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事。”

“停车。”我说。

他皱了皱眉,没有减速。

“顾辰,我说停车。”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

他瞥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把车子靠在路边停了下来。引擎熄灭的瞬间,车里的安静又沉了几分,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草丛里虫子的鸣叫。

我翻出随身的急救包,里面装着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这是我实习时就开始养成的习惯,给那些情绪波动过大导致心理应激的人做基础安抚时,常会需要一些小伤口处理——虽然是心理专业的,但学校里教过基础急救。

“伸手。”我说。

他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了过来。他的手指很凉,指骨分明,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我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擦过那道伤口时,他的拇指微微绷了一下,但没说话。

伤口比我想象的要深一些,像是被什么金属片划开的,边缘参差不齐。我小心地把里面的灰尘清理干净,然后撕开创可贴,仔细地贴在伤口上。

“下次注意点,”我说,“手是猎人的武器,伤得严重会影响发挥的。”

他没回答。

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我。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是一层冰面下透出的微弱光芒。

“怎么了?”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没有追问。但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的颜色——是灰色的,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灰。那种灰的深处,有细细的金色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是埋在地底深处、被遗忘很久的矿脉。

那种颜色,我以前见过。

在那些经历创伤、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身上。

我见过很多。他们走进咨询室的时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说话有条不紊,逻辑清晰得令人窒息。但他们的情绪颜色,永远是这种带着金色纹路的灰。那是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在坚硬外壳的缝隙里偶尔泄露出的、残存的温度。

“顾辰,”我犹豫了一下,开口,“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些事?”

他没说话。

“那些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事。”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骨节突出。

“不用勉强自己说,”我赶忙补充,“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沉默。

沉默。

沉默久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久到我已经准备打开车窗透透气——

“我十六岁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杀了一个人。”

我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是我的老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在读一份与他毫不相关的报告,“他是组织派来训练我的导师,教我怎么使用情绪能量,怎么控制自己的情感。”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夜很深,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段路,再远就是无尽的黑暗。

“他很严格,”顾辰说,“严格到苛刻。我必须每天都保持绝对冷静,不能有一丝情绪波动。如果做不到,他会惩罚我。有时候是打,有时候是关禁闭。最长的一次,我在地下室里关了十四天。”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十四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地下室里待十四天。

“刚开始的时候,我恨他。后来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太差了,是不是我真的做不到。再后来,我就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没有情绪,不会愤怒,不会难过,不会害怕。像一个完美的机器。”他说着,脸上的表情很淡,“直到那一天。”

“那天发生了什么?”

顾辰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车前窗上,却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

“他让我杀死我唯一的亲人。”他说,“我的妹妹。”

我的心狠狠一抽。

“组织怀疑我妹妹觉醒了异能,而且是不受控制的那种。他们说要‘清除隐患’。我的导师告诉我,如果我不亲自动手,组织会派别人来,到时候死的人就不止她一个。”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他的语气很温和,就像在跟我商量今晚吃什么一样。还告诉我,不能有情绪,这是训练的一部分。”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妹妹的房间。她那时候才十一岁,正在写作业。看到我来,她很开心地给我看她画的画——画的是我们小时候一起放风筝的场景。”顾辰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然后我拿起枕头,捂住了她的脸。”

车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不知谁的狗在叫。

“她没有挣扎,”顾辰说,“她很信任我。直到最后一秒,她都以为我在跟她开玩笑,还在笑。”

我的眼睛开始发酸,视线模糊起来。

“我松了手。把她抱起来,从窗户跳了出去。”顾辰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我们逃了三天。第四天,导师找到了我。他当着我的面,把我妹妹从楼顶推了下去。”

“顾辰……”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只能说出他的名字。

“我的情绪管理崩了。”他继续说,“愤怒、悲伤、恐惧、仇恨——所有被压抑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那些情绪的能量太强了,强到直接反噬了我的导师,把他烧成了一团灰。”

“那不是你的错。”我说,“你只是——”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他打断了我,“但问题是,从那以后,我就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失控。”他说,“害怕那些情绪再次回来的时候,我会伤害到身边的人。”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所以我把自己锁起来了。锁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打不开。直到你出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到那些你以为我很强的时候,”他说,“其实不是。我只是害怕。”

车里静了很久。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所有人眼中都为之恐惧的猎人首领,看着这个冷到骨子里的男人。他的情绪颜色,在这一刻全部暴露在我面前——不是灰色,不是金色。

是赤红的。

那种赤红,像火焰一样灼热,带着焚烧一切的渴望和恐惧。那是一个少年被撕裂之后,残留在灵魂最深处的伤疤。从未愈合,从未结痂,从未被人触碰过。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我的手也很冷。

“顾辰,”我说,“你不用一直那么强。”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慢慢回握住了我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你跟我说这些,”我说,“我会记得。”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那一刻,我看到他情绪颜色里,那抹赤红的火焰边缘,悄悄生出了一丝极细极细的银色。细到像是蛛丝一样脆弱,却又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银色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我从来没见过。但我觉得,它很美。

比所有我见过的颜色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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