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那张名片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拿起来看的时候，名片已经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的折痕都消失了，像是新的一样。她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塞进了书包夹层里。
她没有打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苏念照常上课、吃饭、睡觉，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她开始留意周围人的情绪颜色了——不是因为控制不住，而是因为她突然想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她看不见的东西。
周一上午的毛概课，阶梯教室里坐了将近一百个人。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斑。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声音平铺直叙，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苏念的目光扫过教室。
前排的女生头顶飘着一团浅灰色，那是无聊的颜色，像是被闷在罐子里的烟雾，懒洋洋地浮在那里。后排有个男生低着头玩手机，头顶的颜色却是明亮的橙黄色——兴奋，大概是游戏赢了或者刷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女孩子靠着男生的肩膀，两个人的颜色都是柔软的粉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两团融化的棉花糖。
苏念收回了视线。
以前她看这些颜色的时候，心里只有烦躁和恐惧，恨不得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想看。可现在再看，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手里握着一把钥匙，每一扇锁着的门后面，都藏着一个她原本看不见的秘密。
下课铃响了。
苏念收拾好书包往外走，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苏念！”
回头一看，是室友赵小棠。赵小棠穿着件粉色卫衣，扎着高马尾，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她的头顶是明亮的橘红色，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你怎么跑这么快？”赵小棠喘着气，“我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想事情。”苏念说，“怎么了？”
“陪我去趟南门呗。”赵小棠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约了个学长，他说要给我看个东西，我一个人有点紧张。”
苏念看了她一眼。
赵小棠头顶的橘红色里，隐隐透出一丝淡粉色。那是期待和羞涩混合在一起的颜色，像一杯搅匀了的草莓奶昔。
“什么学长？”苏念问。
“经济学院的，研二，叫周浩。”赵小棠掰着手指数，“长得挺帅的，篮球打得也好，我在社团活动上认识的。他昨天突然给我发消息，说有个特别厉害的东西要给我看，约我今天中午在南门见。”
苏念皱了皱眉。
“他给你看什么，没跟你说？”
“没说，就说是惊喜。”赵小棠眨了眨眼睛，“你说会不会是表白啊？”
苏念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赵小棠脸上期待的表情，突然有点不忍心把那个想法说出口——如果真的是表白，为什么要约在南门，而不是一个更私密的地方？
“走吧，我陪你去。”苏念说。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南门走。十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路边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就簌簌地往下掉。
南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的SUV。
赵小棠掏出手机看了眼消息，抬头张望了一圈，然后指着那辆SUV说：“在那儿。”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靠在车旁边，穿着深蓝色的牛仔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看到赵小棠过来，他笑着挥了挥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苏念打量了他一眼。
外表确实不错，干净清爽，笑起来有种阳光大男孩的感觉。可苏念的目光越过他的笑脸，看向他头顶的颜色——深蓝色，像深夜的海水，沉郁而压抑。和脸上阳光的笑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苏念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小棠，这位是？”周浩看向苏念，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我室友，苏念。”赵小棠介绍道，“她正好没事，就陪我一起过来了。”
“哦，这样。”周浩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头顶的深蓝色里，突然蔓延出一丝暗沉的黑，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虽然只有一丝，但苏念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不悦。
他在不高兴赵小棠带了别人来。
“那个惊喜呢？”赵小棠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是什么呀？你别卖关子了。”
周浩笑了笑，转身打开SUV的后备箱。后备箱里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大小和登机箱差不多。他把手提箱拎出来放在地上，拍了拍箱子表面。
“这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改变我人生的东西。”周浩的语气突然变得神秘起来，“小棠，我认识你也有两个月了，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真诚、特别善良的女孩子。所以我想把这个东西分享给你。”
赵小棠的眼睛亮了起来。
苏念盯着那个黑色的手提箱，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看着周浩头顶的颜色——深蓝已经变成了深紫，紫色里夹杂着暗红，像暴风雨来临前天空的颜色。
这是危险的颜色。
“我能打开看看吗？”赵小棠蹲下身子，伸手去够手提箱的拉链。
“等一下。”苏念伸手拉住了赵小棠的手腕。
赵小棠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苏念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周浩。周浩也在看她，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学长，”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个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我说了，是一个惊喜。”周浩的语气很温和，但苏念注意到他握紧了拳头，“等小棠看了就知道了。”
“不能在这里说吗？”苏念问。
周浩的笑容淡了一些。
头顶的颜色从深紫变成了暗红，像凝固的血块。
“这位同学，”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个惊喜，我是准备给小棠的。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可不可以先回避一下？”
“苏念……”赵小棠拉了拉苏念的衣角，脸上带着一丝尴尬，“要不你先回宿舍吧？我待会儿就回去。”
苏念看着赵小棠，她的头顶是干净的橘红和淡粉，那是信任和期待的颜色。她完全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心里藏着什么，就像一只看到食物的小鹿，一步一步走向陷阱。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用力，掌心里也渗出了一层薄汗。她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站出来就来不及了。
“小棠，”苏念蹲下来，凑到赵小棠耳边，压低声音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箱子里真的是什么好东西，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是什么？”
赵小棠愣了一下。
“可能……可能是想给我一个惊喜？”
“惊喜可以当面说，为什么要约你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苏念轻声说，“你们认识才两个月，你了解他吗？”
赵小棠的表情开始动摇了。
头顶的橘红色开始变淡，粉色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色——那是犹豫和不安的颜色。
周浩看出了情况不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拉赵小棠的胳膊：“小棠，你别听她的，我……”
“你别碰她。”苏念挡在了赵小棠前面。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周浩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头顶的暗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苏念直视着他，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能力在体内流动，像一条温热的小溪流，从胸口流到四肢百骸。那一瞬间，她眼前的世界变得更加清晰了——周浩的身体周围，那团暗红色的情绪像雾气一样翻涌，里面裹挟着一丝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
恶意。
纯粹的、赤裸裸的恶意。
“你算什么东西？”周浩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威胁，“我劝你少管闲事。”
“小棠，”苏念没有理他，转身拉起赵小棠的手，“我们走。”
赵小棠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周浩，终于点了点头。
周浩骂了一声脏话，一拳砸在SUV的车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赵小棠吓了一跳，拉着苏念的手飞快地往学校里跑。两个人一口气跑出了几百米，直到进了校门，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我的天……”赵小棠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我……我刚才真的以为他要打我们。”
苏念没有说话，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她的腿在发软，手也在抖，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一样。
“苏念，你刚才……”赵小棠直起身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他有问题？”
苏念抬起头，看着赵小棠疑惑的脸。
她该怎么解释？说她看到了周浩头顶的颜色？说她看到了那团代表危险的暗红色？
“我……就是感觉不对劲。”苏念低下头，“那种场合，把女孩子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还带着一个箱子，怎么都不像好事。”
赵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苏念身边坐下来。
“谢谢你。”她说，声音轻轻的，“真的，谢谢你。”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墙根下坐了几分钟，直到心跳平复下来。然后赵小棠说要请她喝奶茶，两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奶茶店的方向走去。
苏念不知道的是，在她们身后两百米的地方，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正倚在路灯杆旁，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顾辰把咖啡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可以确定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她的能力很稳定，而且已经能够在社交场景中应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验证过了？”
“验证过了。”顾辰说，“刚才那个男生，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如果这个叫周浩的真的有问题，至少她帮朋友躲过一次危险。”
“那就按计划推进吧。”
“嗯。”顾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苏念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甚至不能称之为笑。
但那确实是一种认可。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灰色的风衣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片深秋的云影，无声地融入了城市的喧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