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沙砾,拍打在青石关斑驳的城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萧辰一夜没睡。
铁鹞卫的营地扎在城西一片废弃的校场上,三百顶帐篷错落排开,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士兵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坐在营帐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又抹,抹了又画。
“队长,还不歇着?”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辰回头,是铁鹞卫的一个老卒,姓赵名驰,四十出头,脸上横着两道刀疤,据说在北境打了十几年的仗,从一个小兵熬到了队正。
“睡不着。”萧辰扔了枯枝,拍了拍手上的土,“赵哥,你对狼烟坡那片熟不熟?”
赵驰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拧开灌了一口,递给萧辰。萧辰没接,他便自己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说:“熟,当然熟。老子在那儿蹲了三年哨,一草一木都认得。”
“那段山道,听说两边都是陡坡,坡上全是乱石和矮灌木?”萧辰盯着地上的痕迹,目光沉静。
“没错。”赵驰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回忆,“那地方窄得很,最多并排走两匹马。两边坡虽然陡,但人要是想爬上去,也不是不行,就是费点力气。北胡人骑马惯了,下了马腿脚不利索,爬那坡够呛。”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赵驰的肩膀:“赵哥,明早帮我叫几个弟兄,咱们去城墙上转转。”
赵驰愣了愣,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墙上便多了几道人影。
萧辰带着赵驰和另外两个斥候出身的铁鹞卫士兵,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城外的地形,时而停下,用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
青石关依山而建,北面是一道绵延的山梁,东西两侧是开阔的荒野,只有一条官道从北向南穿过关隘。城墙高约三丈,青砖灰石,虽然算不上天下雄关,但在边塞小城里也算固若金汤。
可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五万铁骑围困。
“队长,你在看什么?”一个年轻的斥候忍不住问。
萧辰指了指城外西北方向一片起伏的丘陵:“那边,叫什么名字?”
“野狼岭。”赵驰接话,“再往北走三里,有一片洼地,当地人叫‘死沟’,因为一到雨季就积水,泥泞不堪,谁也过不去。”
萧辰眯起眼睛,脑中飞速转动。
他脑海里的战术推演系统正在飞速运转,一幅幅地形图不断叠加、拆解、重构。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底牌,那个伴随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系统,不仅让他拥有了超越时代的军事理论知识,还能在关键时刻进行精准的战场推演。
“死沟……”萧辰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从城墙上下来时,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回到营地,萧辰立刻召集铁鹞卫的五个队正开会。帐篷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几张粗糙的面孔。
“诸位,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萧辰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五个队正互相看了看,目光都落在萧辰身上。
赵驰第一个开口:“队长,有话直说。咱们铁鹞卫虽然人少,但没一个是孬种。”
“对,队长你说吧!”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萧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羊皮纸,铺在桌子上。那是他凭着记忆和这两天的实地勘察,画出的一幅简易地形图。
“你们看。”萧辰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移动,“青石关正面开阔,城墙坚固,北胡想强攻,至少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但他们有五万人,完全可以分兵绕过青石关,从东西两侧的荒野迂回,包抄我们的后路。”
“这一点周将军肯定想到了。”一个队正说道。
“没错。”萧辰点头,“但问题是,周将军现在的命令是死守,所有兵力都收缩在城内,等于主动放弃了城外所有的机动空间。”
赵驰皱眉:“队长的意思是,咱们应该出城打?”
萧辰抬起头,目光灼灼:“不是出城硬打,是设伏。”
他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手指点在那片标注着“狼烟坡”的地方:“狼烟坡北接死沟,南连官道,两边的山坡陡峭且覆盖着灌木。如果我们能把一部分北胡军队引到这片区域,然后在坡上埋伏弓箭手和滚木礌石……”
“关门打狗!”一个队正脱口而出,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萧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过这只是第一步。北胡骑兵机动性极强,一旦发现中计,他们可以迅速撤退。所以我们必须分段设伏,一层一层地削弱他们的兵力。”
他拿起一根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箭头:“第一道伏击在狼烟坡,利用地形杀伤敌军前锋;等他们溃退后撤时,在死沟附近设第二道伏击,那里地面泥泞,马跑不快,弓箭手可以从两翼射击;最后一道设在这里——”
他的笔尖落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断崖”的地方。
“断崖北坡有一片乱石滩,骑兵很难快速通过。如果我们提前在那里埋下引火之物,等敌军进入后点燃,火势一起,马匹受惊,不攻自乱。”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随后赵驰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好计策!队长,你这是把北胡人的肠子都算得清清楚楚啊!”
其他几个队正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但萧辰的脸色却并不轻松。他收起地图,沉声道:“这个计策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诱饵。”萧辰缓缓说出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北胡不是傻子,他们的斥候很厉害,不会轻易钻进口袋。想要让他们上钩,就必须有一支队伍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装作溃败的样子,把他们引向伏击点。”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诱饵,就要在最前面承受敌军追击的压力,稍有不慎,就会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吞没,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去。”赵驰第一个站起来,满脸不在乎,“老子活这么大岁数够本了,让我带人当诱饵。”
“老赵你不行,你腿脚不利索,跑不快。”另一个队正抢着说,“我来,我手下的崽子们都是斥候出身,脚底有功夫。”
“都别争了。”萧辰抬手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诱饵,我去。”
“队长!”
“不行!”
“你怎么能——”
五个队正几乎同时站起来,满脸焦急。
萧辰摆了摆手,露出一丝笑容:“你们听我说。这一仗能不能打,关键就看诱饵能不能把敌人引到位。铁鹞卫总共就三百人,你们谁去我都不放心。只有我亲自带人,才能保证每一步都不出错。”
“可是队长,你万一出了事……”赵驰眼圈有点红。
“不会。”萧辰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我既然敢去,就有把握活着回来。你们要做的,是在坡上把弓箭和礌石准备充足,等我信号一响,就把北胡人往死里打。”
众人沉默良久。
终于,赵驰重重点了点头:“队长,你放心,坡上的事儿交给我。要是你回来了少了根汗毛,我拿脑袋给你赔罪!”
萧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当天中午,萧辰独自去了周毅的帅帐。
帅帐内,周毅正伏在案前看地图,眉头紧锁。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萧辰时微微一怔:“萧队长?有事?”
萧辰行了个军礼,开门见山地说:“将军,属下有一计,或可破北胡前锋。”
周毅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放下手中的笔:“说。”
萧辰走到地图前,将自己伏击计划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他没有告诉周毅自己脑海中的推演系统,只说是根据地形和北胡骑兵的作战习惯琢磨出来的。
周毅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背着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脚步声踩在沙地上沙沙作响。良久,他停下脚步,盯着萧辰的眼睛问:“你确定北胡人会上钩?”
“北胡前锋主将叫呼延烈,此人狂妄骄横,自恃骑兵无敌,连年侵扰边境从未吃过亏。”萧辰平静地说道,“如果我们在狼烟坡附近摆出一副溃败的架势,他一定会追。”
“诱饵呢?谁来当?”
“我。”萧辰毫不犹豫地回答,“铁鹞卫三百人,足够了。”
周毅的目光骤然一凝,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三岁的年轻斥候队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记得萧辰刚入伍时瘦瘦弱弱,在斥候营里经常被人欺负,谁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这个少年竟像换了一个人。
“三百人对几万人,你这是在玩命。”周毅的声音很低,很沉。
“将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萧辰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北胡人已经兵临城下,坐在城里等死是死,出城搏一把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
周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久违的血性:“好!有种!不愧是老子带出来的兵!”
他大步走到案前,拿起令箭,重重拍在桌上:“铁鹞卫队长萧辰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铁鹞卫全部,即刻出城,于狼烟坡一带设伏诱敌。周某率主力于死沟、断崖两处接应。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末将领命!”
萧辰接过令箭,转身大步走出帅帐。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北方,仿佛已经能望见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战场。他攥紧了手中的令箭,骨节发白,指缝间渗出的汗混着铁锈的味道,在掌心洇开。
傍晚时分,青石关北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
三百铁鹞卫,一人双马,鱼贯而出。马蹄裹着厚厚的棉布,踏在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个人腰间都挂满了箭囊,背上背着短弓和长刀,眼神里透着决绝。
萧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关的轮廓渐渐淹没在暮色中。
他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带着三百人,沉默地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天地间。
身后,城墙上的烽火台已经点燃了第一道火光,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跳动,像一只睁开的巨眼,注视着这片即将沸腾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