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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小队

将星燃夜 · 凌风 · 3800字

青石堡的校场上,十三个新兵站的松松垮垮。

林夜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攥着陈武扔给他的一卷花名册,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他这辈子没当过官,连伍长都是头一回,更别提训人了。可百夫长陈武说了,青石堡现在不缺斥候,缺的是能打仗的伍长。林夜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都站直了!”他吼了一声,声音比预想中更沙哑。

十三个新兵勉强挺了挺腰板,眼神却还是游移不定。林夜扫了一圈,发现这些人大多跟他差不多年纪,有几个甚至看着比他还要小,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尽的青涩。墙角蹲着几个老兵油子——那是陈武从别的队伍里拨过来的——正叼着草根看好戏的表情。

林夜深吸一口气,翻开手里的花名册。

“赵石头!”

“到。”一个壮实的黑脸汉子应了一声,声音闷沉沉的。

“孙小满!”

“有!”一个瘦高个儿举了举手,动作懒散得很。

“周仓!”

没人应。

林夜抬头,又喊了一遍:“周仓!”

角落里一个蹲着的老兵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在呢。”

林夜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说话,继续念完了剩下的人名。十个新兵,三个老兵,这十三个人就是他的伍。

他没有急着训话,而是把手里的军阵图铺在地上。那是赵老九临死前塞给他的,上面用炭笔画着大炎军中最基础的方阵变化,虽然简陋,却条理分明。

“从今天开始,我要教你们怎么站军阵。”林夜指了指地上的图,“北戎人打仗靠的是马快弓利,咱们步兵对上他们,单打独斗就是找死。只有站住了阵脚,配合着打,才有活路。”

赵石头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嘟囔道:“这玩意儿能顶用?”

“顶不顶用,练了就知道了。”

林夜把十三个新兵分成三排,按照军阵图上最基础的无锋阵排列——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箭手在侧翼。他自己站在阵眼的位置,那是整个阵型的中枢,负责协调调度。

第一天的训练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赵石头扛着盾牌倒是像模像样,动作却笨拙得像是被绑住手脚的狗熊。孙小满端着长矛,每次往前刺的时候都闭眼——那模样与其说是在刺人,不如说是在胡乱捅。周仓倒是不错,显然是在边军待了许多年老兵的底子,可他站的位置总是偏了半寸,连着调了三次都没改过来。

林夜没发火,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停,重新布阵,然后让他们再来。

连续练了三天。

那十个新兵的腿都肿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赵石头浑身是汗,手里的盾牌都快握不住了。孙小满更是直接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说:“伍长,我……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林夜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嗓子早喊哑了,全身上下没一处不酸痛的。可他不能倒,不能歇,更不能被看轻。他在这些新兵面前必须撑着,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起来。”他说。

孙小满没动。

林夜走过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站起来,继续练。”

孙小满龇牙咧嘴地站稳身子,嘴上没再抱怨,眼眶却有点红了。

到了第五天,校场上的军阵终于有了点样子。虽然动作还是生涩,走位还有些磕绊,但至少林夜发出号令的时候,十三个人已经能在一息之内完成阵型变动了。刀盾手的盾牌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长矛手能整齐地同时刺出去,虽然收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混乱。

林夜知道,还差得远。他需要一场实战来检验成果。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七天傍晚,青石堡西北方向的斥候送来急报——一队北戎骑兵正在向补给线渗透,意图截断黑石关要塞通向青石堡的粮道。镇将杨忠下令,各堡必须保证粮道畅通。陈武把这个任务派给了林夜的小队,让他们出堡去接应一支从黑石关方向来的运输队,再护送物资回堡。

出发前,陈武拍了拍林夜的肩膀,笑着说:“你那些新兵蛋子,也该见见血了。”

林夜没笑。

他的小队十三人,再加上自己,一共十四个人。对面的北戎骑兵有多少?斥候说至少二十骑。二十对十四,还是在开阔的地形上。

林夜把军阵图又看了一遍,然后带着小队出了堡。

接应的地点是一处河谷。运输队有十几辆大车,上面堆满了粮草和箭矢,还有几车铁锭和皮甲。负责押送的军需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到林夜带来的人马,脸色一沉:“就这点人?”

林夜没多解释,只是让他的人赶紧走。

运输队刚走出一里地,河岸对面就响起了马蹄声。

林夜心里一紧,回头喊道:“布阵!”

十四个人迅速跑位。赵石头扛着半身铁盾站在最前排,孙小满端着长矛蹲在盾牌后面,周仓和其他几个老兵带着短弩藏在侧翼。林夜站在阵眼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北戎骑兵没有冲锋,而是隔着河岸勒马停下,远远地打量着他们。

林夜数了数,整整二十骑。为首的是个独眼疤脸大汉,腰间挂着弯刀,手里拎着一杆长枪。那人咧嘴笑了笑,用生硬的大炎官话喊了一句:“大炎的小崽子们,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赵石头握着盾牌的手微微发抖。

“别动。”林夜低声喝道,“稳住阵脚。”

独眼疤脸大汉哈哈大笑,一抖缰绳,带着骑兵涉水过河。马蹄踏碎河面的薄冰,溅起大片水花。北戎骑兵的弓箭骑射战术很简单——先是一轮抛射打乱阵型,然后趁对方混乱的时候冲锋。

第一轮箭雨果然来了。

林夜吼了一声:“举盾!”

赵石头手里的铁盾猛地扬起,其他三个刀盾手也同时举盾。四面铁盾在半空中拼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壳子,箭矢砸在盾牌上,叮叮当当溅起火星。有一支箭擦着孙小满的耳朵飞过去,把他吓得脸色发白,但他还是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

第二轮箭雨紧随其后。

林夜的耳朵在轰鸣,他能听到盾牌后面新兵们粗重的喘息声,能听到身边周仓低声骂了一句脏话,能听到河对岸北戎骑兵的叫嚣和马蹄踏水的声响。

箭雨还没停,独眼疤脸大汉就带着骑兵冲锋了。

二十匹马踏碎了河滩上的沙砾,直直地朝军阵撞过来。马蹄声震天响,林夜感觉脚下的土地都在颤动。如果是以前,他自己也早就撒腿跑了。

可现在不能跑。

“稳住!”林夜吼着,声音都哑了,“长矛手准备!”

孙小满和其他四个长矛手把长矛架在盾牌的缝隙里,锋利的枪尖对准了前方。赵石头咬着牙,弓着腰,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盾牌上。

独眼疤脸大汉的骑兵撞上铁壁的那一刻,惊人的冲击力差点把赵石头连人带盾掀飞出去。他闷哼一声,脚掌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硬生生扛住了。旁边的三个刀盾手也同时迎来了猛烈的冲击。

“刺!”林夜吼道。

长矛手齐齐刺出。有一支长矛刺中了一匹战马的前胸,鲜血喷涌而出,战马惨嘶一声翻倒在地,马背上的北戎骑兵摔下来,还来不及站起,就被后面同伴的马蹄踩断了脖子。

独眼疤脸大汉一刀砍在赵石头的盾牌上,迸出一串火星。赵石头的手直接麻了,虎口撕裂,鲜血顺着盾牌边缘往下淌。可他死死咬着牙,一步没退。

“侧翼!”林夜喊了一声。

周仓带着其他几个老兵从侧翼探出短弩,近距离射了一轮。弩箭穿透了最边缘的三名北戎骑兵的皮甲,两人惨叫落马,还有一个死死趴在马背上,拨马就跑。

战场瞬息之间被切割成了两半。北戎骑兵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阻断,有人被长矛逼退,有人死于弩箭,还有几个撞上刀盾手的铁壁之后直接被弹了回去。

独眼疤脸大汉面色狰狞,拨转马头又冲了一回,但这次冲击力已经比刚才弱了许多。林夜趁机指挥军阵转动,把侧翼收拢,将坠马的那几个北戎兵围在阵中,长矛齐刺,三人当场毙命。

独眼疤脸大汉看着自己的骑兵死了六个,伤了三个,剩下的也因为阵型割裂而失去组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猛地一拉缰绳,带着剩下的人马掉头就跑。

河谷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赵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盾牌当啷一声脱手,虎口全是血。孙小满把长矛一扔,蹲在地上哇哇直吐。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发抖,有的靠在盾牌上两眼发直。

林夜自己腿肚子也在转筋,但他撑住了。

他缓缓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都站好。”他的声音干涩却稳定,“北戎人还会回来的。”

没人反驳。赵石头撑着手边的盾牌爬了起来,孙小满擦了擦嘴角,也踉跄着重新端起了长矛。其他人陆续站起来,虽然动作还是笨拙,但眼神已经跟出堡时不一样了。

林夜看着他们,心里清楚了一件事。

这支队伍,从今天起,算是有魂了。

军需官惊魂未定地跑回来,看到满地残尸,再看看林夜和他的队员们,眼神里的轻蔑一扫而空。他冲林夜拱了拱手:“这位……伍长,多亏了你们。”

林夜没接话,只是蹲下身,用刀割下一面北戎骑兵腰间的铁令牌。那是北戎人的身份牌子。他把十面令牌串在一起系在腰带上,然后站起身,朝河谷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隐约还能看到北戎骑兵撤退扬起的尘土。

“走吧,送你们到堡里。”林夜对军需官说了一句,然后回头冲自己的小队打了个手势,“收拢阵型,三段轮换,前队警戒,后队看车。”

赵石头扛起盾牌,大步走在最前面。

孙小满端着长矛,紧跟在林夜身后。

那三个原本懒散的老兵也不吊儿郎当了,端着短弩安静地护在侧翼。

铁壁小队,算是搭起来了。

林夜不知道的是,这一战的消息比他本人走得更快。陈武站在青石堡的城墙上,听斥候详细回报了河谷之战的过程,眉头狠狠跳了两下。他转头望向远处老君山上那座被废弃的旧堡,沉默了很久。

而比他更早得到这个消息的,是黑石关要塞的守将麾下,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正坐在昏暗的军帐里,听密探将河谷之战的每一个细节一条条念诵。那人把玩着一枚褪色的铜印,听完密探的汇报,忽然笑了一下。

只有一声。

那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味。

“林夜……有意思。让人查查他的底细,仔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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