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骑兵在北境烧杀抢掠的消息,像冬天的寒风一样刮遍了整个幽州。
铁鹰堡内,沈渊站在沙盘前,手指缓缓划过一道道山川河流。地图上,代表着胡人部落的蓝色旗帜已经插到了距此不过八十里的白狼原。
“将军,探子回来了。”铁牛大步走进来,面色凝重,“胡人和清源县的张家联手了。张家的商队运了三百石粮食、五百匹布帛、还有一百车铁器,全都送到了白狼原的胡人营地里。”
沈渊闻言,眼神骤然一冷。
张家,清源县首富,也是这片地面上最大的豪强。他们和胡人勾结,用粮食物资换取胡人劫掠来的奴隶和牛羊,再把奴隶转卖到南边,一头牛两头羊的差价,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张家家主叫张烈,听说他还有个儿子在北境军中当校尉。”铁牛压低声音,“这事要是捅出去,那张烈的儿子也得跟着倒霉。”
沈渊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张烈的儿子是谁——北境军右翼第五营校尉张贺,手底下有三千精兵,在军中颇有势力。这也是为什么地方官府明明知道张家通敌,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但沈渊不是地方官。
他是铁鹰堡的将军,是统领八十三名死囚兵的将军。他手底下这些人,哪个不是被权贵踩到泥里、被官府丢掉的弃子?他们早就没了退路,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将军,咱们动手吧。”王虎握紧了拳头,“胡人烧了那么多村子,杀了那么多人,不能让他们再嚣张下去了。”
沈渊没急着答话,而是盯着沙盘上白狼原的地形看了很久。
白狼原,名字听着开阔,其实是一片地势起伏的丘陵地带。东西两侧是山,中间一条狭长的谷地,足有十几里长。胡人的营地就扎在谷地北端,背靠一处断崖,易守难攻。
“铁牛,你说张家送了多少粮食和布帛过去?”
“三百石粮食,五百匹布帛。”
沈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么多物资堆在那儿,他们肯定还没来得及运走。也就是说,白狼原的胡人营地,现在就是个仓库。”
“将军的意思是……”
“烧了它。”
沈渊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只是烧了那些物资,还要把胡人引出来打。他们在白狼原扎营,无非是仗着地势。但地势这东西,从来都是双刃剑。”
他的手指落在沙盘上的谷地入口处:“从这里到胡人营地,有八里多长的窄谷。两边都是山坡,长满了枯草。铁牛,你带三十个人,带上火油和干草,摸到山坡上去。等胡人的主力追出来,就点火烧山。火势一起,谷里的风会把烟往北吹,正好糊住胡人营地的方向。”
“王虎,你带四十个人,在白狼原南边五里处的黑松林里埋伏。等胡人骑兵冲出来,你们从侧翼杀出,截断他们的退路。”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去叫阵。”
铁牛愣了一下:“将军,你要亲自去诱敌?”
“不然呢?”沈渊轻笑一声,“要让胡人咬钩,总得有个够分量的饵。”
计划定了下来,所有人立刻开始准备。
暮色渐深,铁鹰堡的大门缓缓打开。八十三道身影鱼贯而出,消失在越来越暗的夜色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脆响。
沈渊走在最前面,手握着那杆长枪。两个月前,他还是个被发配的囚犯,连活命都是奢望。可现在,他是铁鹰堡的将军,手底下有八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愿意为他去死。
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条泛着银光的山路。
四个小时后,沈渊带着十二个人,出现在了白狼原南边的谷口。
天还没亮,但胡人的营地已经能看见了。篝火在晨曦中跳动,隐隐能听到马匹的嘶鸣声和胡人的吆喝声。
沈渊深吸一口气,对手下的人点了点头。
十二个人齐声呐喊,马蹄踏碎晨雾,朝着胡人营地冲去。
箭矢如雨,射翻了营门口的两个哨兵。沈渊一马当先,长枪横扫,挑翻了挂在营门上的火盆。火油泼在帐篷上,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营地里顿时炸了锅。
胡人骑兵乱糟糟地涌出来,有人光着膀子,有人只穿了一条裤子。沈渊带着人且战且退,边退边放箭,专挑那些准备上马的人射。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胡人营地就乱成了一锅粥。等他们终于整顿好队伍,沈渊已经带着人退到了谷口。
“追!”胡人的头领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骑着一匹枣红马,手提弯刀,怒吼着冲了出来。
至少三百骑,马蹄声如雷,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沈渊策马狂奔,不时回头看一眼追兵的距离。谷道狭窄,胡人的骑兵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只能挤在一条线上追赶。而沈渊这些人都是轻骑,跑得飞快,双方距离始终保持在一箭之地。
跑到谷道中段时,身后的追兵已经近在咫尺。沈渊甚至能看到领头那个胡人头领脸上的刀疤。
就在这时,山坡上突然升起一缕青烟。
紧接着,一道道火舌从山坡两侧蹿起,枯草遇火即燃,转瞬间化为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升起,被山谷里的风裹挟着,朝着胡人骑兵的方向席卷而去。
胡人的战马受惊,开始嘶鸣乱跳。骑兵阵型瞬间溃散,有人被甩下马背,有人被后面的马蹄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渊勒住战马,调转方向,举起长枪:“杀!”
十二个人像一把尖刀,直插胡人骑兵的腹心。
弓箭手不断放箭,每一箭都精准命中。沈渊冲到那个胡人头领面前,长枪如毒蛇般刺出,直取咽喉。
胡人头领仓促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弯刀被震飞,长枪去势不减,噗嗤一声扎进了他的胸口。
“你……”胡人头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沈渊手腕一转,抽出长枪,鲜血喷涌而出。他看都没看那具尸体,继续向前冲杀。
这时候,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铁牛也带着人冲了下来。三十个人居高临下,箭如雨下,彻底封死了胡人的退路。
残存的胡人骑兵想要突出重围,可浓烟遮天蔽日,根本分不清方向。有一些人运气好,冲出了谷口,迎面又撞上了王虎的埋伏。
四十把长刀出鞘,寒光闪动。
这一仗,从日出打到日上三竿。
当最后一名胡人骑兵倒在血泊中时,整条谷道已经被鲜血染红。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折断的兵器和破碎的旗帜。
沈渊清点战果,三百二十七具胡人尸体,一个活口都没留。
而铁鹰堡这边,只伤了五个人,没有阵亡。
“将军,胡人营地里还有不少东西。”铁牛满脸兴奋地跑过来,“粮食、布帛、铁器,还有几十匹马,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沈渊点点头,却没急着去看那些战利品。他站在谷口,望着白狼原的方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铁牛,你说那些东西,是张家的?”
铁牛愣了一下:“是。”
“那就把粮食和布帛,全都分给附近的百姓。”沈渊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他们是胡人还想来抢,被咱们打跑了。救人救得急,这些粮食布帛,就当是胡人的赔礼了。”
铁牛眼中一亮:“将军高明。这样一来,张家就算想报复,也得先掂量掂量。”
“不只是张家。”沈渊顿了顿,“还有北境军里那个张贺。”
当天下午,铁鹰堡的战绩就传遍了附近几个县。
三百胡骑全歼,铁鹰堡仅伤五人。这个消息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北境。所有人都震惊了,要知道胡人的骑兵向来凶悍,就算是北境军的主力精锐,遇到同等数量的胡骑也很难讨到便宜。可铁鹰堡只用了不到百人,就全歼了三百胡骑?
更让人惊讶的是,铁鹰堡的将军,竟然是个刚被发配来的死囚?
一时间,沈渊的名字在幽州地面上传开了。
有人赞叹他勇猛,有人怀疑他是走了狗屎运,还有人暗中打探他的底细。这其中,最为坐立不安的,就是清源县的张家。
张府灯火通明。
张烈坐在正堂里,脸色阴沉得可怕。三百石粮食、五百匹布帛、一百车铁器,就这么全没了。那可不是小数目,而是张家半年的积蓄。
更让他心疼的是,那些胡人。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搭上的线,本来想靠他们打开北边的商路,现在倒好,连人带货全折在了白狼原。
“爹,我听说那个沈渊以前是个逃兵?”张寿是张烈的长子,也是个读书人,此刻穿着一身锦袍,皱着眉头坐在下首,“爹,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一个逃兵,怎么能当上将军?”
“我也不知道。”张烈深吸一口气,“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损失补回来。”
“怎么补?”
“胡人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联络了。这次咱们虽然亏了,但只要关系还在,总能慢慢赚回来。”张烈眼中寒光一闪,“至于那个沈渊,咱们以后再慢慢收拾他。”
张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爹,我听说北境军那边,最近要扩编。”
张烈一愣:“什么意思?”
“沈渊现在只是个将军,手下才几十个人。但要是北境军扩编,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张寿压低声音,“到那时候,他手里有兵有马,可就真的不好对付了。”
张烈脸色微微一变。
他明白儿子的意思。沈渊现在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将军,可手里攥着兵权。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在北境站稳脚跟。到那时候,张家别说报复了,恐怕连自保都难。
“你立刻去一趟北境军大营,找到你二哥。”张烈站起身来,“告诉他,家里出事了。让他想办法,把沈渊调走。”
张寿点头:“我这就去。”
但他刚站起身,就被一个下人拦住了。那人满脸惊慌,手里拿着一封信:“老爷,不好了!北境军那边来信了,说是……说是二少爷被查了!”
张烈手一抖,茶水洒了一地。
信封被撕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他的心口上。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北境军右翼第五营校尉张贺,涉嫌通敌,已被停职待查。
张烈脸色惨白,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渊的动作居然这么快。明明今天才刚打完仗,明天就要查到张贺头上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爷,老爷!”又一个下人冲进来,“不好了,县衙那边来人,说是让您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张烈猛地站起来,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他忽然明白了。
沈渊这一仗,不只是为了杀胡人。他烧了张家的物资,在百姓中散播消息,目的就是要断张家的根。现在,就连在北境军里当校尉的儿子都被查了,张家还有什么底牌?
“爹,咱们该怎么办?”张寿也慌了。
张烈沉默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狠戾:“把家里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今天晚上,我亲自去一趟县衙。”
“爹,你要……”
“我要去找县令。只有他,能保住咱们张家。”张烈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沈渊想动咱们,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走进后堂,换上一身素衣,又往袖子里塞了几张银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夜色浓重,马蹄声渐渐远去。
张府的门缓缓关上,门上那对石狮子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与此同时,铁鹰堡内,沈渊正对着沙盘发呆。
铁牛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桌上:“将军,吃点东西吧。”
沈渊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沙盘上白狼原的地形:“铁牛,你说那些胡人,会不会再来?”
“来就来呗,咱们等着他们。”铁牛咧嘴笑道,“来多少杀多少。”
沈渊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沉重。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北境那么大,胡人那么多,仅凭铁鹰堡这几十号人,根本撑不了多久。
可他更清楚,他必须撑住。
因为如果连他都撑不住,那些被胡人屠戮的村庄,那些被张家欺骗的百姓,就再也没有人能保护了。
“将军,我听说张烈去了县衙。”王虎从外面走进来,压低声音说,“会不会出什么事?”
沈渊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去。咱们做的那些事,不是他去找个县令就能解决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招兵。”沈渊站起身,“铁鹰堡要扩编。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箭矢,更多的粮草。你明天就去附近的村子,告诉他们,铁鹰堡征兵,每个月三两银子,管吃管住。只要是想打仗的人,都要。”
王虎愣了一下:“将军,咱们哪来那么多银子?”
“张烈送来的那些胡人马匹,卖了。”沈渊淡淡说道,“还有那些铁器,都能换钱。等我有了兵,有了钱,就能继续打下去。”
铁牛和王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将军这是,要干大事了。
第二天早上,铁鹰堡的征兵告示贴满了附近的村镇。
消息传开,有人嗤之以鼻,有人跃跃欲试,还有人冷眼旁观。但不管怎样,沈渊的名字,终于在北境的大地上传开了。
一个死囚,带着八十三个残兵,全歼三百胡骑。
这个消息像燎原的火苗,一点点燃烧着整个北境的冬天。
而在铁鹰堡的城墙上,沈渊的手紧紧握着那杆长枪。
北境的风很冷,但他胸口的玉佩,正散发着温热的光。那光很微弱,却足以照亮他前行的路。
他抬头望着远方,那里是白狼原的方向,是胡人部落的方向,也是无数人向往的方向。
“等着吧。”他在心里说,“总有一天,我会踏平这片雪原。”
风吹过,铁鹰堡的旗帜在朝阳中猎猎作响。
那面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是沈渊亲手画上去的。他说,那象征着铁鹰堡的意志——不屈不挠,至死方休。
而在这面旗帜下,八十三个人,正踏上一条崭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