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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难防

铁甲寒光 · 墨言 · 5002字

狼牙口。

沈渊站在关墙之上,望着眼前那片荒凉的山谷。北风裹着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整座关隘依山而建,两壁陡峭如刀削,中间一道狭长的通道,最窄处只能容三匹马并行。关墙是用山石粗粗垒起来的,多处开裂,有几段甚至塌了半边,只用木头胡乱撑着。

“这他娘的是关隘?”赵莽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破败的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不就是个石头堆吗?”

沈渊没说话,沿着关墙走了一圈。

一百多号人,老弱病残占了一半。兵器库里的刀枪锈迹斑斑,箭垛里的箭矢不到两百支。粮仓里只剩半个月的存粮,还掺了不少沙子。

最要命的是,这里的守军根本没有战心。

沈渊方才看过,这些士兵的眼神里全是麻木和绝望。没有杀气,没有斗志,甚至没有求生欲。他们看起来不像士兵,更像是一群等待死亡的囚徒。

“沈百户。”一个老卒走过来,冲他行了个礼,声音沙哑,“属下孙大柱,是这里的火头军。兄弟们听说来了新百夫长,想请您过去说几句。”

沈渊点点头,跟着他走到校场上。

百来号人稀稀拉拉地站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地上,全无军纪。看见沈渊过来,有几个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根本不关心谁来当这个百夫长。

沈渊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

“我是沈渊。”他说,“从今天起,狼牙口由我统领。”

没人应声。

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挠了挠身上的虱子,还有人干脆背过身去,靠着墙根蹲下了。

赵莽看得火大,正要开口骂人,沈渊抬手拦住了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渊平静地说,“半年死了五个百夫长,这个位置谁坐谁死。你们觉得我也是来送死的。”

还是没人说话。

但沈渊注意到,有几个人抬起头来,多看了他几眼。

“我不勉强你们。”沈渊继续说,“想来跟我干的,明天一早,校场上见。不想来的,我不罚你们,但你们也别挡我的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赵莽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老大,这就完了?你不多说几句,这些人能听你的?”

“现在说再多都没用。”沈渊边走边说,“等他们看到我怎么做,自然会想跟着做。”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破旧的石屋,屋顶漏风,墙角长满了青苔。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

沈渊也不在意,把行军包袱往床上一扔,开始整理武器。

横刀、短弩、匕首,一样一样擦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沈渊来到校场。

他本以为不会有几个人来,但没想到,校场上竟然站了四十来个人。

领头的是昨天那个火头军孙大柱,身后站着三十九个士兵,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点点光。

“沈百户。”孙大柱抱拳行礼,“属下带三十九个弟兄,愿跟您干。”

沈渊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带着这些人开始训练。

第一天,沈渊没有教他们任何战术,只是让他们跑。绕着狼牙口的山路跑,从山脚跑到山顶,再从山顶跑下来。

这些人都是老兵,底子不差,但长久不训练,身体都荒废了。跑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大半累得趴下了。

沈渊也不催,让跑得动的人继续跑,跑不动的先歇着,歇够了再跑。

赵莽在一边看着直纳闷:“老大,咱们这么练,能行吗?这狼牙口要是胡人来了,光靠跑,也跑不过马啊。”

“现在练的不是跑步。”沈渊说,“是让他们重新听命令。”

赵莽一愣,随即明白了。

这些老兵,不是不会打仗,是心死了。沈渊现在要做的,不是教他们怎么打,而是让他们重新找回当兵的感觉。

训练持续了五天。

五天里,沈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那些老兵一起跑,一起练。他不摆架子,不搞特殊,吃什么穿什么,都跟普通士兵一样。

慢慢地,来训练的人越来越多。

到了第七天,校场上已经站了八十多人。

沈渊这才开始教他们战略战术。

他教的不是寻常的兵书战法,那些东西,老卒们都会。他教的是从军神传承里领悟到的东西——如何在绝境中找到生机,如何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老卒们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服气。

“这沈百户,是个真懂打仗的人。”孙大柱私下里跟几个老兄弟说,“他说的那些法子,我以前从来没听过,但仔细一琢磨,全是道理。”

“是啊,”另一个老兵附和,“他那种打法,看着凶险,但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但凡胡人一步没跟上,就得栽跟头。”

“跟着他干,说不定真能活下来。”

这句话,在这些老兵中间传开了。

沈渊的威信,就这样一点一点建立起来。

然而,暗流正在涌动。

司马府,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之中,牙将萧恪正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名叫韩琮,是定北军司马府的幕僚,专管军中文书往来,素有城府、心机深沉。

“韩先生,”萧恪压低声音说,“那个沈渊,已经到了狼牙口。”

“我知道。”韩琮慢悠悠地喝着茶,“半个多月了,还没死,看来确实有几分本事。”

“我担心他再立战功,早晚骑到我的头上来。”萧恪有些急了,“当初在死囚营里,他和人动手的事儿,我已经查到了。虽然那个姓林的死囚已经死了,但还有几个活口,我可以让他们作证,说沈渊那一刀是故意杀的,不是失手。”

韩琮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让他死。”萧恪咬着牙说,“只有死人,才不会碍我的路。”

“证据呢?”

“我已经准备好了。”萧恪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伪造的,纸是从狼牙口的老卒手里弄来的,墨也是军中的墨。信的内容写的是沈渊私通胡人,约定三日后献城。”

韩琮接过信,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写得不错,连口吻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你怎么找的人?”

“有个从狼牙口退下来的老兵,叫李大胆,我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会出面指证。”

“李大胆?”韩琮皱了皱眉,“靠得住吗?”

“靠得住,他老娘在我手里。”

韩琮沉默片刻,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好,那就去做吧。手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三天后,一封告密信送到了定北军大营。

信里言之凿凿,说沈渊已经跟漠北胡人暗通款曲,约定三日后打开狼牙口关门,放胡人入境。

刘将军看完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下令:“把沈渊带回来。”

传令兵连夜赶到狼牙口。

沈渊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教老兵们怎么在黑暗中进行防守和反击。他听完传令兵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手中的横刀收起来,整了整衣甲。

“走。”

赵莽拉住他:“老大,这明显是陷害!他们就是想弄死你!”

“我知道。”沈渊说,“但我要是不去,那封信就成了铁证。我得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看着弟兄们。”沈渊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死不了。”

他跟着传令兵走了。

到了定北军大营,沈渊被带进中军大帐。

帐中坐满了人,刘将军居中而坐,左右两旁是几位副将和幕僚。萧恪也在,站在角落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渊,”刘将军把告密信丢到他面前,“这份信,你看一下。”

沈渊拿起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将军:“将军觉得这封信可信吗?”

“我问的是你。”刘将军冷冷地说,“你有何话说?”

“第一,这封信上的笔迹,不是我的。”沈渊平静地说,“将军可以当场测试,我的字是什么样的,一试便知。”

“其次,这封信在细节上漏洞百出。说我跟漠北胡人私通,但落款的日期是三日前。三日前胡人的主力还在百里之外,他们如何把信送到我手里?就算能送,何必约定三日后,而不是立即放他们进来?”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沈渊看着刘将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真要投降胡人,何必在狼牙口苦苦练兵半个月?直接开门放人,岂不是更省事?”

刘将军没有说话。

旁边的韩琮开口了:“沈百户,这些都是你的说辞。如果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你没有通敌,那就更好了。”

“证据?”沈渊看着他,“韩先生想要什么证据?”

“比如,谁能证明你这半个月里一直待在狼牙口,没有跟胡人联系?”

“我手下八十三名老兵都能证明。”

“他们是你的部下,他们的证词不足取信。”

沈渊笑了:“那韩先生觉得,什么样的证据才够?”

韩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恪。

萧恪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站出来,冲刘将军一抱拳:“将军,末将找到一个人,可以作证。”

“带上来。”

一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汉子被押了进来。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将军,小的是狼牙口退下来的老兵李大胆,那沈渊确实跟胡人有勾结,小的亲眼看见他在关墙上跟胡人使者说话!”

“你胡说!”赵莽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被拦在外面,但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老大怎么会通敌!”

沈渊没理他,只是看着李大胆:“你说你亲眼看见我在关墙上跟胡人使者说话?”

“没错!就在两天前的夜里!”

“什么时辰?”

“子时。”

“那天夜里,我在关墙上布置哨位,一共换了三班岗哨。”沈渊看着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哨兵都跟我同时出现在关墙上。你说你在场,那你是哪个岗哨上的?”

李大胆脸色一变:“我、我那天不当值……”

“不当值,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关墙上?”

“我、我睡不着,起来巡查……”

“狼牙口有规矩,夜里不当值的人,不得在关墙上逗留。”沈渊步步紧逼,“你这个老兵,不会不知道这条规矩吧?”

李大胆的冷汗下来了。

他本想按萧恪教他的话,一口咬死,可没想到沈渊几句话就把他问住了。

“还有,”沈渊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这半个月的日记,每一天做了什么,每一刻身在何处,都记得清清楚楚。将军可以派人去核对,看看有没有半个字是假的。”

他翻开本子,翻到某一页:“两天前子时,我在关墙上跟孙大柱、钱三儿等六人一起调整哨位。如果李大胆真的在场,他应该知道那天晚上一共有几班岗哨,分别是谁。让他说说看。”

李大胆彻底慌了。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细节,萧恪也没告诉他。

“我、我记不清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记不清了?”沈渊的声音变得冰冷,“你连自己作证的事情都记不清,还想诬陷我?”

他转向刘将军:“将军,这个李大胆是受人指使的。指使他的人,就在这座大帐里。”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恪身上。

萧恪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胡说!”他厉声道,“我跟你无冤无仇,怎么会陷害你?”

“无冤无仇?”沈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萧牙将,您忘了?就在半个月前,您还在背后说,一个死囚营出来的泥腿子,也配当百夫长?”

萧恪的脸涨得通红:“那、那是因为我看不惯你……”

“看不惯我,就可以诬陷我通敌?”沈渊的声音陡然提高,“萧牙将,您可知道,通敌是什么罪名?那是要砍头、抄家、灭门的大罪!”

“我没有!这李大胆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问问他就知道了。”

沈渊走到李大胆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李大胆,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说,是谁指使你的?”

李大胆浑身发抖,看了一眼萧恪,又看了一眼沈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指使你的人能保住你?”沈渊轻声说,“但你想想,通敌是死罪,作为同谋,你也是死路一条。可如果你说出真相,我可以保你不死。”

“你、你说话算数?”

“我沈渊说话,向来算数。”

李大胆咬了咬牙,终于开口:“是萧牙将!他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出面指证你!还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百两!”

“你胡说!”萧恪冲上来就要打李大胆,被旁边的副将一把拦住。

“萧牙将!”刘将军猛地一拍桌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恪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军,末将只是一时糊涂,末将、末将只是看不惯这个泥腿子……”

“泥腿子?”沈渊站起身来,看着他,眼神冰冷,“萧牙将,您可知道,您口中的泥腿子,在狼牙口这半个月里,每天都在做什么?”

“我在教老兵们怎么在恶劣条件下活下来,怎么用血肉之躯挡住胡人。而你呢?你在司马府里,喝着茶,想着怎么弄死我。”

“你这样的人,也配叫将门之后?”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萧恪的心里。他浑身一震,瘫软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将军脸色铁青,沉默了很久,终于挥了挥手:“把萧恪押下去,先关起来,听候发落。”

他又看向沈渊:“沈百户,委屈你了。这次查明了真相,我会还你一个清白。”

沈渊抱拳行礼:“多谢将军。”

他退出大帐时,外面阳光正好。

赵莽跑过来,满脸笑容:“老大,我就知道你没事!”

沈渊笑了笑,没说话,抬头看着天空。

有些人不想让他活着,那他就偏要活得更好,活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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