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北地的风裹着黄沙掠过破败的城头。
苏烈站在城墙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饼子,咬一口,嚼得腮帮子发酸。他一夜没睡,脑子里的那个影子像根刺,扎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李陵的英魂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就在意识深处蛰伏着,像一头安静沉睡的兽。
城下,几个伤兵互相搀扶着去领粥。昨天那一战死了九十二个弟兄,重伤的还有四十多个,能动的不到二百人。这点兵力,别说守城,连把城墙上的缺口填满都不够。
但没人提退字。
“苏烈!”赵横大步流星走上城墙,满脸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头不错,“你小子站了一夜?下去歇歇,今天轮到我盯着。”
苏烈摇摇头:“睡不着。”
赵横在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半壶酒递过去。苏烈没接,赵横也不在意,自己灌了一口,抹着嘴说:“昨天那一刀,够耶律洪那王八蛋掂量掂量的了。先锋将军被一刀剁了,他要是还敢来,那叫有胆色;要是不敢来,咱们就能喘口气。”
“他一定会来。”苏烈语气很平淡,“死一个先锋,动摇不了北莽的根本。耶律洪是草原上的狼,狼死了崽子,只会更疯。”
赵横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你小子说话怎么跟念过书似的?”
苏烈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也许是那个影子在影响他,那个叫李陵的骁骑校尉,两千年前也在这片土地上面对过同样的敌人。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转头,官道上扬起一溜烟尘,一匹马正朝城门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驿卒的衣裳,背上插着红旗,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
赵横脸色一变:“朝廷的信使?这个时候来?”
驿卒冲到城下,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他翻身滚下马,举着一卷黄绸冲进城,边跑边喊:“圣旨到!镇北将军顾霆接旨!”
城里的守军全都愣住了。
顾霆昨天被抬下城墙时,胸口那道刀伤深可见骨,军医灌了三碗药才吊住一口气。这会儿别说接旨,连动一下都难。
赵横骂了一声,三步并两步冲下城墙。苏烈跟上去,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顾霆的军帐里,军医正满头大汗地换药。床上的顾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哪还有半点沙场悍将的模样。
传旨的太监站在帐外,尖细的声音在北风中格外刺耳:“圣旨下!镇北将军顾霆,擅启边衅,通敌叛国,着即押解回京,交刑部审问!钦此!”
整个军营死一般寂静。
赵横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太监的衣领:“你说什么?通敌叛国?顾将军在这守了十年,流过多少血,杀过多少敌人,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放肆!”太监吓得脸都白了,声音发颤,“这是圣旨!你敢抗旨?”
周围的将士全都攥紧了拳头,有人已经开始拔刀。
“赵横。”一道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放下。”
顾霆撑着军医的手,半坐起来。他每说一个字,胸口就渗出一片血,把纱布染得通红。但他还是强撑着,一字一字地说:“圣旨……我接。”
“将军!”赵横跪了下去,声音哽咽,“你不能回去!这分明是刘瑾那阉贼在害你!”
顾霆没有回答,他看向传旨太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罪臣顾霆,领旨。”
太监松了口气,连忙把圣旨递过去,然后退后几步,生怕这些丘八一怒之下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押解的差役上前,要架起顾霆。赵横猛地站起来,挡在床前,瞪圆了眼睛。几个百夫长也跟着围上来,帐内剑拔弩张。
“都退下。”顾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圣旨。你们想让我背负一个‘抗旨谋反’的罪名去死吗?”
赵横的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一步一步退开。
顾霆被抬上囚车的时候,整个军营的人都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像刀一样,剜在传旨太监和差役身上。
太监缩了缩脖子,催促道:“快走快走!”
囚车缓缓启动,顾霆靠在木笼里,眼睛扫过每一个将士的脸。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苏烈身上。
苏烈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动不动。
顾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烈知道那个意思:守住。
囚车越走越远,扬起一路黄沙。直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赵横才猛地一拳砸在城墙上,指骨碎裂,血顺着青砖往下淌。
“刘瑾!”他咬牙切齿,“老子早晚撕了你!”
苏烈沉默地看着远方,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顾霆被调走,这座城就彻底成了一座孤城。没有主将,没有援军,粮草最多还能撑七天。北莽大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耶律洪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而他们,只剩下不到两百个能战的人。
“苏烈。”赵横转过身,眼睛血红,“你说,咱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烈身上。
这个昨天还是个无名小卒的少年,一夜之间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他斩了北莽先锋,救了整座城,现在是顾霆走后最值得托付的人。
苏烈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个影子又出现了。李陵负手而立,浑身浴血,身后是漫漫黄沙和无尽的匈奴骑兵。他看着苏烈,目光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又像燃烧的烈火。
“背水一战,绝境求生。”
苏烈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整军。备战。从现在开始,这座城,我们自己守。”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但所有听到这话的人,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赵横狠狠抹了一把脸:“娘的,死就死!苏烈,你说怎么干,老子豁出命跟你干!”
苏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向城墙,站在昨天斩杀耶律雄的地方,看向北莽大营的方向。
营门紧闭,安静得出奇。但安静并不意味着安全,恰恰相反,这种安静让人更加不安。耶律洪是个老狐狸,他不会因为死了个先锋就乱了阵脚。他一定在谋划什么,一个更大的、更狠的计划。
“苏烈!”城下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跑上来,满脸焦急,“北莽大营有动静!他们在……他们在拔营!”
拔营?
苏烈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城头另一侧。只见北莽大营里旗帜翻飞,一队队士兵正在拆除帐篷,整装列队。这不是撤退的姿态,而是——
“他们要攻城了。”苏烈沉声道。
赵横也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快?”
苏烈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军。两百人不到,面对至少三千以上的北莽精锐。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必死之局。
“所有百夫长,到我这边来。”苏烈转身走下城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刻钟之内,我要知道每一支箭、每一把刀、每一块石头的位置。”
没有人犹豫。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苏烈站在城下,看着乱中有序的军营,心里那个影子又动了一下。李陵的声音像从遥远的时空中传来:
“真正的将军,不是带着士兵去赢一场必赢的仗。而是明知必死,也要带着他们活下去。”
活下去。
苏烈握紧腰间那把还带着耶律雄血迹的刀,目光比北地的风还要冷。
北莽的铁蹄已经踏碎了边境十几座城池。朝堂上的权贵还在勾心斗角。一个将军蒙冤入狱。一支孤军被困绝境。
但他没有退路。
这座城,就是他第一次真正站上战场的地方。那些士兵,就是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苏烈深吸一口气,朝城墙走去。
远处,北莽的号角声响起,沉闷而苍凉。
大战,一触即发。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深宅大院里,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人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顾霆上路了?”他问。
“回公公,已经过了凉州。”跪在面前的黑衣人毕恭毕敬地回答。
中年男人笑了笑,放下茶杯:“那就好。北边的事,该收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精光。
“苏烈?一个小小的边卒,也配守城?”他喃喃自语,“这大炎的天,该变一变了。”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坠入泥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