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烈回到破庙时,天已经大亮了。
四十六个新兵正围着火堆分食早饭,锅里的粥煮得稀烂,掺了些野菜和粗盐,味道寡淡,但所有人吃得都很专注。这些从流民堆里挑出来的汉子,饿怕了,对吃的东西有着本能的执念。
“头儿回来了!”
有人眼尖,率先喊了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目光落在苏烈身上。那种眼神跟昨天刚来时已经完全不同——不再是空洞、茫然、对未来的绝望,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烈走到火堆旁,蹲下身,接过递来的半碗粥。
“吃完了都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去哪儿?”张大牛嘴里塞着粥,含糊不清地问。
“柳家村。”
苏烈没多解释,三两口把粥喝完,站起身来。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四十六双眼睛都在看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镇北关外十五里,有个村子叫柳家村。上个月被北莽人洗劫过,死了不少人,剩下二十几个年轻人还在那儿苟活。”苏烈平静地说,“咱们去把人带回来。”
有人迟疑着问:“头儿,那地方……北莽人还会不会再过去?”
“洗劫过一次的地方,短时间不会再去。”苏烈看了那人一眼,“再说了,就算碰上,咱们有四十七个人,还怕他几个零散的北莽骑兵?”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但苏烈心里清楚,真要碰上北莽人的大队骑兵,他这点人还不够塞牙缝的。关键是赌北莽人不会去。
赌赢了,他手里就多二十几号人。
赌输了……
他没去想那个可能。
半刻钟后,四十七个人收拾完毕,列队站在破庙门口的泥地上。苏烈站在队伍前面,腰间的横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出发。”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甚至没有一面像样的旗帜。四十七个穿着破旧军服的汉子,跟着一个十八岁的百夫长,踏上了镇北关外的土地。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苏烈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的大炎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墙根下蹲着几个懒洋洋的守军,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这群人出去送死。
没有人送行。
也没有人在意。
苏烈收回目光,大步朝前走去。
柳家村比他想象的要破败。
村口的木栅栏被推倒了大半,几间土坯房的屋顶被烧穿了,露出黑黢黢的房梁。村道两旁的田地里长满了杂草,野草半人高,在风里摇摇晃晃。
苏烈带着人走进村子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村中央那棵老槐树。
树上挂着三具尸体,已经风干得不成样子,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裹了一层黑褐色的皮。从身形上看,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张大牛的脸色变了。
“这他妈……”
“闭嘴。”苏烈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但苏烈注意到,几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门口,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而且村道上的杂草有被人踩过的痕迹,虽然被刻意清理过,但还是能看出痕迹。
“有人。”苏烈低声说,“散开,慢慢靠过去,别惊着他们。”
四十六个人按照事先演练过的阵型散开,以三五人为一组,从不同方向朝那几间完好的土坯房包抄过去。
苏烈走在最前面,横刀已经出鞘,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走到第一间房子的门口,正要抬脚踹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把锄头抡了过来。
苏烈侧身避开,顺手抓住锄头柄,用力一扯。门里的人被拽了出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北莽狗!”那小子嘶吼着,抡起拳头就往苏烈脸上招呼。
苏烈一个手刀砍在他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其他几间屋子里也响起了打斗声。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之后,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被按在了地上,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野兽般的凶狠。
苏烈蹲下身,看着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的一个年轻人。
“你们是柳家村的?”
那年轻人咬着牙,不说话。
苏烈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开,塞到那人嘴边。
“吃吧,没毒。”
那年轻人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张开嘴,一口咬住干粮,狼吞虎咽地嚼起来。旁边被按住的其他年轻人看见吃的,眼睛都红了,有人甚至开始拼命地挣扎,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放开他们。”苏烈说。
按着人的新兵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十几个年轻人一爬起来,没有逃跑,而是齐刷刷地盯着苏烈手里的干粮袋子。
苏烈把袋子扔过去。
一袋干粮很快被抢光,有人噎得直翻白眼,有人一边吃一边哭。
最先被苏烈打晕的那个年轻人也醒了,揉着后颈爬起来,看见同伴们正分食干粮,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苏烈。
“你……是什么人?”
“大炎镇北关边军,百夫长苏烈。”苏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来带你们走。”
“带我们走?”年轻人冷笑一声,“去哪儿?去给那些当官的当炮灰?还是去填镇北关那个无底洞?”
苏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没错,镇北关就是个无底洞,去了就是填命的。但你们留在这儿,能活几天?北莽人再来一次,你们全得死。就算北莽人不来,没粮没水,你们又能撑几天?”
年轻人沉默了。
“我这儿有一支队伍,四十七个人,都是流民出身。”苏烈说,“跟着我,有饭吃,有刀拿,将来还有机会杀北莽人报仇。你要愿意,算你一个。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你们继续在这儿等死。”
年轻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边一个瘦削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虎哥,要不……信他一回?”
叫虎哥的年轻人抬起头,盯着苏烈的眼睛。
“你有什么本事,让我们跟着你?”
苏烈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拔出腰间的横刀,朝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柳树劈去。刀光闪过,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几乎砍进去一半。
虎哥的眼神亮了。
“我叫柳虎。”他说,“这村子里剩下的人,都听我的。你要能带着我们活下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苏烈收刀入鞘,拍了拍柳虎的肩膀。
“收拾东西,跟我走。天黑前赶回镇北关。”
队伍回到镇北关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苏烈带着新招的二十几个柳家村年轻人去军需处登记,领取军服和兵器。军需官看了一眼名单,撇了撇嘴,却没说什么,照常发放了物资。
顾霆说过的话起了作用。
苏烈看着名册上新增的二十三个名字,心里盘算着。加上这二十三个,他现在有七十个人了。按照大炎边军的编制,一个百人队满编是一百一十人,他还差四十个。
三十个名额是顾霆给他的补充,二十三个来自柳家村,还剩七个空额。
苏烈把名册收好,正要带着新兵回营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看去,一队骑兵从凉州城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太监,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的玉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太监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兵,一个个盔明甲亮,气势十足。
苏烈心里一沉。
他认出了那个太监。
监军刘瑾。
大炎王朝派到凉州的监军太监,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就是朝廷安插在边军里的眼线。专权跋扈,贪得无厌,在凉州城里作威作福,连镇北关的守将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刘瑾的马队在镇北关城门口停下。太监翻身下马,目光在军营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烈身上。
“你,过来。”
苏烈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大步走了过去,单膝跪地:“镇北关边军百夫长苏烈,参见监军大人。”
刘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就是那个苏烈?顾霆新提拔的百夫长?”
“正是卑职。”
“听说你昨天在城外,用一支刚拉起来的队伍,打退了北莽人的游骑?”刘瑾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还抓了个活口?”
苏烈心里警铃大作。
他的消息传得这么快?昨天刚发生的事,今天下午就传到了凉州城?而且传得这么详细,连抓活口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镇北关里有刘瑾的眼线。
“回监军大人,卑职只是碰巧遇上了北莽人的游骑,侥幸打退了他们,算不上什么大事。”苏烈低着头,语气恭敬。
“侥幸?”刘瑾笑了一声,“四十七个新兵蛋子,打退了二十几个北莽游骑,自己还毫发无伤。这叫侥幸?”
苏烈心里一紧。
“卑职不敢居功。”
“行了,起来吧。”刘瑾挥了挥手,“本监军今天来镇北关,是有正事。听说顾霆那老东西最近在整顿军务,搞什么新兵训练营。本监军过来看看,到底练出了什么名堂。”
苏烈站起身,退到一旁。
刘瑾带着亲兵径直朝中军大帐走去,路过苏烈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错。本监军记住你了。”
说完,扬长而去。
苏烈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刘瑾这种人物,记住一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他记住了你,要么是想用你,要么是想踩你。
而他苏烈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连被踩的资格都没有。刘瑾对他感兴趣,唯一的原因就是顾霆。
顾霆提拔了他,而刘瑾跟顾霆不对付。
苏烈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营房走去。
他得尽快去见顾霆。
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
顾霆坐在案几后面,面沉似水。刘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着茶。帐子里站着一排军官,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顾将军,你年纪大了,也该歇歇了。”刘瑾放下茶杯,语气轻描淡写,“朝廷的意思是,让王副将接替你,主持镇北关的防务。你呢,就回凉州城享清福,也好安享晚年。”
顾霆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声音不紧不慢。
“刘监军,末将虽然年迈,但还打得动仗。镇北关的防务,末将还能守得住。朝廷的好意,末将心领了。”
“顾将军,你这是要抗旨不遵?”
“末将不敢。”顾霆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刘监军请看,这是镇北关的防务图。北莽人的铁骑随时可能南下,末将若是走了,换个人来,未必能镇得住局面。”
刘瑾的脸色阴沉下来。
“顾霆,你这是在拿北莽人吓唬本监军?”
“末将只是实话实说。”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让步。
帐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军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苏烈大步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苏烈也没想到帐子里会有这么多人,更没想到气氛会这么紧张。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上前单膝跪地。
“卑职苏烈,有事禀报。”
顾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
苏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卑职刚才审问了昨天抓获的北莽俘虏,问出了一些重要情报。北莽人最近在凉州城外集结兵力,看样子很快就要大举南侵。”
这话一出,帐子里顿时炸了锅。
刘瑾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苏烈低着头,语气平静:“卑职审问得知,北莽人在凉州城以北三百里的草原上,集结了至少三万铁骑,不日就要南下。”
帐子里一片哗然。
刘瑾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苏烈,忽然冷笑一声:“小子,你这是在帮顾霆说话?”
苏烈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刘瑾。
“卑职只是据实禀报。北莽人南侵在即,镇北关的防务不可轻易换人。否则一旦城破,凉州城危在旦夕。到时朝廷怪罪下来,监军大人恐怕也担待不起。”
刘瑾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地瞪了苏烈一眼。
“好,本监军记着你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子。
顾霆看着苏烈,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