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天依旧阴沉。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暗红色的冰碴子混着碎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苏烈靠着垛口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浑身僵硬,脖颈酸痛得像是被人拧过。
“醒了?”
顾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烈转头,看见他正蹲在不远处,用一块破布擦拭刀上的血迹。那把刀已经缺了好几个口子,刃口卷得不成样子。
“北莽人退远了?”苏烈哑着嗓子问。
“退了。”顾霆把刀插回刀鞘,“斥候报回来的消息,他们撤到三十里外的平原地带扎营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打。”
苏烈松了口气,撑着墙站起来。放眼望去,城墙外一片狼藉,北莽人丢弃的攻城梯和撞木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已经被积雪覆盖了薄薄一层。
“清点过了吗?”苏烈问。
“死了十七个,伤了三十多个。”顾霆的声音很沉,“西城墙那边最惨,一个垛口被撞开缺口,差点让人冲进来。”
苏烈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北莽人没有发动大规模的攻城战,但小规模的骚扰从未间断。每隔几个时辰,就会有一队北莽骑兵冲到城下射箭挑衅,或者趁着夜色摸到城墙根下放火。守军日夜戒备,人人疲惫不堪。
苏烈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说话时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
“你这样下去不行。”顾霆看着他的样子,皱眉道,“去睡一会儿,这里我看着。”
“睡不着。”苏烈摇头,“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北莽人的脸。”
顾霆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这是每个新兵都要经历的坎。熬过去了,就是老兵;熬不过去,要么疯,要么死。
第四天夜里,北莽人的总攻终于来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也不是骚扰。三万人马倾巢而出,如同潮水般涌向临西城。火把将整片天空映得通红,战马的嘶鸣声、号角的呜咽声、北莽人狰狞的喊杀声,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声浪。
苏烈站在城墙上,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害怕。或者说,不仅仅是害怕。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兴奋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情绪,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着,烧得他口干舌燥。
“稳住!”顾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等他们靠近了再射箭!弓箭手准备——”
城墙上,所有弓箭手都拉满了弓,箭头对准了黑暗中涌来的黑影。
近了。
更近了。
“放箭!”
顾霆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同时射出,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落入北莽人的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攻势丝毫没有减缓。北莽人的弓箭手也开始反击,箭雨如蝗虫般呼啸而来,落在城墙上,钉在墙垛上,射穿守军的身体。
苏烈躲在垛口后面,听着箭矢破空的尖锐声响。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带起一缕头发。他咬着牙,没有动。
“攻城梯!他们架梯子了!”有人大声喊道。
苏烈探头往下看,只见十几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北莽人像蚂蚁一样顺着梯子往上爬。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一块准备好的石头,对着梯子上的第一个北莽人狠狠砸了下去。
石头砸在那人的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北莽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直地摔了下去,连带撞翻了身后的几个人。
但更多的北莽人涌了上来。
苏烈拔出刀,冲到最近的垛口。一个北莽人已经爬了上来,正待跳下城墙。苏烈一刀劈过去,那人慌忙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花四溅。苏烈觉得手臂一麻,但不敢后退,咬着牙又砍了一刀。
这一次,那北莽人没能挡住。刀锋划过他的喉咙,鲜血喷溅。
苏烈没有停歇,转身又朝下一个垛口冲去。
战斗持续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伤亡过半。苏烈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左臂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流血,疼得他直冒冷汗。
顾霆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额头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流了半张脸,看起来格外骇人。
“顶住!”顾霆嘶吼着,“朝廷的援军就快到了!再坚持一阵子!”
没有人相信援军会来。但没有人后退。
就在这时,城墙的一角突然传来惊呼声。
“塌了!城墙塌了!”
苏烈猛地转头,看见城墙东南角的一段墙体,在大半天攻城锤的连续撞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碎石和尘土飞扬,烟尘弥漫。
北莽人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潮水般涌向那个缺口。
“坏了!”顾霆脸色大变,提着刀就往那边冲,“苏小子,跟我来!别让他们冲进来!”
苏烈顾不上左臂的伤,跟着顾霆冲向缺口。
缺口不小,大约有两丈宽。北莽人已经从这个口子涌了进来,少数几个守军正在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几乎是被按在地上屠杀。
“守住!把缺口堵住!”顾霆大吼一声,挥刀冲进北莽人群中。
苏烈紧随其后。他的刀法不如顾霆老练,但胜在年轻力壮,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两个人背靠着背,勉强在缺口处撑起了一道防线。
但北莽人太多了。
苏烈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只知道手臂快要抬不起来了。眼前全是敌人,杀了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来。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被淹没。
“苏小子!”顾霆突然大喊,“你左边!”
苏烈下意识地举刀格挡,但已经晚了。一个北莽人的弯刀劈下来,直奔他的脖颈。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却在最后一刻看到一个人影撞过来,将他推开。
顾霆。
他用自己的身体,替苏烈挡下了那一刀。
弯刀劈在顾霆的后背上,划出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半件棉甲。顾霆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地。
“顾叔!”苏烈目眦欲裂。
那个北莽人一刀建功,还想再补一刀。苏烈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一刀刺进那北莽人的胸口。刀身穿过肋骨,直没刀柄。那北莽人瞪大了眼睛,口鼻涌出鲜血,缓缓倒了下去。
苏烈拔出刀,转身去看顾霆。
顾霆半跪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顺着棉甲的边缘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但还握着刀,死死盯着前方的敌人。
“顾叔!你怎么样?”苏烈蹲下来,想扶他起来。
“别管我!”顾霆推开他的手,咬着牙站起来,“守住缺口……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话还没说完,又有几个北莽人冲了过来。苏烈咬紧牙关,冲上去挡住他们。他的眼睛红了,像是烧着一团火。每一刀都是拼命的架势,不计后果,不计代价。
他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
刀断了,他就捡起地上的刀。刀又断了,他干脆抢了一把北莽人的弯刀继续砍。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缺口处的惨烈战况,也都红了眼。一些人从城墙上扔下火油罐,点起大火暂时阻挡北莽人的后续部队;一些人干脆顺着城墙滑下来,加入缺口处的战斗。
从天亮到正午,缺口处的战斗从未停歇。
终于,在付出了数百条人命的代价后,北莽人的攻势被暂时遏制住了。缺口处,堆满了尸体,守军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新的城墙。
苏烈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顾霆就躺在不远处,后背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他整个人陷入了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大夫……叫大夫……”苏烈虚弱地喊道。
有人应了一声,跑去找大夫。苏烈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
就在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声音很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宿主遭受致命伤害……触发系统保护机制……”
“检测到宿主精神力即将崩溃……启动应急方案……”
“兵魂系统解锁新能力——英魂附体。”
“请宿主选择附体英魂……”
苏烈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了。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周围漆黑一片,只有几个模糊的光点在闪烁。
那些光点像是活的,在黑暗中跳动着,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苏烈下意识地伸手去碰其中一个光点。
触碰到的一刹那,一股灼热的感觉顺着手指涌上来,瞬间流遍全身。他听到一声怒吼,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远古传来,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带着血与火的烙印。
“骁骑校尉——李陵——”
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苏烈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还倒在缺口处,旁边的人生着火,正在给他包扎伤口。天已经黑了,战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狼嚎。
“醒了?”一个守军凑过来,“你昏迷了好几个时辰,我们都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苏烈没有说话。他躺在那里,感觉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
那股力量像是潜伏在他血液里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随时等待着他的召唤。
他握紧拳头,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从身体深处涌出。
“顾叔呢?”他问。
“在那边。”那守军指了指不远处,“大夫给他包扎过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伤得太重,怕是几个月都下不了床。”
苏烈挣扎着坐起来。
他看向顾霆躺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会替你守住这座城的。”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