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
大漠尽头,一轮落日将天地染成血色。
陆辰趴在沙丘上,眯着眼望向远方。军中的老卒常说,草原上的落日最美,也最要命——因为胡人总爱趁着黄昏发起突袭。
他已经在这片边疆驻守了三年,从一个瘦弱的农家少年变成了边军中的老卒。可今天,他的右眼皮一直跳。
“陆辰,别发呆了,队长说今晚可以提前回营。”身边的同伴王栓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今晚有羊肉汤,赶紧的。”
陆辰没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平线上的一抹黑影。
那黑影在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敌袭!是胡人的骑兵!”
警报的号角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军营里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纷纷冲向武器架,手忙脚乱地穿戴盔甲。陆辰的心脏砰砰直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起长矛冲向自己的位置。
他是边军斥候营的一名小卒,被安排在营地外围的第一道防线。
胡人的骑兵来得太快了。
他们像一阵黑色的旋风,马蹄声如雷,箭矢如雨。陆辰身边的战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穿了喉咙,鲜血喷溅在黄沙上,迅速被吞噬。
“稳住阵型!盾牌手上前!”队长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陆辰握紧手中的长矛,背靠着盾牌手的铁盾。他能听到胡人骑兵的嘶吼声,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浓烈的膻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下一秒,第一波骑兵撞上了防线。
铁蹄踏碎了盾牌,长矛刺穿了马腹。陆辰看到一个胡人骑兵挥舞着弯刀朝他砍来,他下意识地举矛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
“杀!”
他咬紧牙关,挺矛刺去。矛尖刺穿了那胡人的皮甲,鲜血顺着矛杆流到他的手上,温热黏腻。
可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胡人涌了上来,像蝗虫过境般席卷了整个营地。边军的防线在几个呼吸间就被撕碎,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兵刃碰撞声。
陆辰的身边只剩下王栓和另外三个弟兄。
“顶住!援军马上就到!”队长嘶哑着嗓子喊。
但陆辰知道,不会有援军了。他看到了远处中军大帐的火焰,看到了主帅的旗帜倒下。这座边关大营,已经完了。
一支流矢飞来,射穿了王栓的喉咙。他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王栓!”陆辰大喊,但回应他的只有同伴逐渐涣散的目光。
又一个胡人冲了过来,弯刀划出一道弧线,砍断了他身边另一个士兵的手臂。那士兵惨叫着倒下,转眼就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只剩下陆辰一个人了。
他背靠着燃烧的营帐,手里握着已经卷刃的长矛,看着四面八方的胡人骑兵将他团团围住。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像是在看一个必死的猎物。
不甘心。
他要死在这里了吗?那个来自偏远山村的少年,那个为了给妹妹换一口粮才来当兵的穷小子,就要默默无闻地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胡人的首领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手里握着一柄沉重的铁骨朵。
“汉狗,跪下饶你不死。”
陆辰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笑了。
“爷爷不会跪。”
刀疤脸眼中杀意一闪,铁骨朵当头砸下。
陆辰下意识地举矛格挡,但铁骨朵的重量远超他的想象。长矛应声而断,铁骨朵砸在他的肩膀上,咔嚓一声,骨头碎裂。
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跪倒在地,眼前一片模糊。耳边是胡人的嘲笑声,是火焰吞噬营帐的噼啪声,是远处还在厮杀的呐喊声。
然后,一切都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辰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无比鲜明。他看到刀疤脸举起的铁骨朵上沾着的血迹,看到远处胡人弓手搭在弦上的箭矢,看到自己脚下的黄沙被鲜血浸透后呈现出的暗红色。
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那个刀疤脸下一招会从左侧劈下,因为他的右肩受过伤,习惯用左手发力。他身后三米处的胡人弓手会在两个呼吸后放箭,目标是自己的心脏。而营地西角的栅栏已经被撞出缺口,如果从那里突围,生还的几率会提高到三成。
这些信息不是猜测,不是直觉,而是完完全全的预判。
就像有一张无形的棋盘在他眼前展开,每一步都清晰可见。
陆辰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右侧翻滚,躲开了刀疤脸的铁骨朵。铁骨朵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他刚才跪着的地方。
“什么?”刀疤脸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已经重伤的汉狗还能躲开。
陆辰没有停下来。他抓起脚边的一把沙土,扬向刀疤脸的眼睛,同时用还能动的左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整个人像一头困兽般扑了上去。
他精准地避开了刀疤脸的格挡,一刀刺进了对方的腋下——那里是皮甲的连接处,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刀疤脸发出野兽般的惨叫,从马上坠落。
周围的胡人骑兵都愣住了,他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的汉狗居然杀了他们的首领。
陆辰趁机爬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西营的栅栏缺口冲去。
“追!别让他跑了!”
胡人骑兵如梦初醒,纷纷策马追赶。
箭矢如雨,从陆辰身边呼啸而过。他的脑海里不断涌现出新的信息:左侧三支箭,俯身可躲;前方有绊马索,需要让马匹跳跃;右后方有五个追兵,速度最快的那个会在十息后追上他……
他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操纵着马匹在箭雨中穿行。每一次躲闪,每一次变向,都恰到好处。
终于,他冲出了栅栏缺口,冲进了茫茫戈壁。
后面的追兵还在紧追不舍,但陆辰却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伤势太重了,流血太多了,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一片更加广阔的天空,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无数的城池和军队,看到了金戈铁马,看到了尸山血海。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最后汇聚成一句话:
战争才刚刚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陆辰被一阵刺痛惊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帐篷里,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他身边,正在用小刀刮去他伤口里的腐肉。
“别动,箭头有毒,得把烂肉刮掉。”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我……我活下来了?”陆辰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
“命硬,阎王爷不收。”老人头也不抬,“你身上中了三箭,肩膀上挨了一铁骨朵,肋骨断了四根,失血过半,换别人早死了。”
陆辰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其他人呢?营地呢?”
老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叹了口气:“没了,都死了。胡人的苍狼部突袭了整条防线,三个边关大营全部失守,死伤超过两万人,逃出来的不到一千。”
陆辰的心沉了下去。
两万人,就这么没了。
“你运气好,遇到了我的采药队,不然也被秃鹫叼走了。”老人继续处理伤口,“不过小子,你也是命大,一般人伤成这样,就算活着也废了。但你不一样,你的身体底子不错,加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机在护着你,应该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气机?”
“就是那种……”老人皱起眉头,“怎么说呢,你体内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像是能预判危险一样。我之前给你刮腐肉的时候,你明明昏迷着,可每次刀片碰到神经的时候,你的身体都会提前做出应激反应,躲开了好几次。这很不正常。”
陆辰愣住了。
他想起了之前在战场上那种奇妙的状态,想起了那些凭空出现的信息。
“那是什么?”
“我哪知道。”老人摊开手,“我就是个采药的郎中,又不是道士算命的。不过,你要是想知道,等你伤好了,自己去查。”
陆辰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帐篷顶,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放着战场上的画面。
那种能力还在吗?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很快,那种感觉又来了。帐篷外的脚步声,远处营地里人的说话声,甚至风吹过帐篷布时产生的细微褶皱,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甚至能预判到下一刻老人会站起来去拿药罐,因为他的脚步重心已经向那个方向偏移。
“老先生,你要去拿药罐了?”
老人刚站起身,手还没伸出去,就愣住了。他转过头,惊讶地看着陆辰:“你怎么知道?”
陆辰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不知道这种能力从何而来,不知道它有什么代价,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在这个吃人的乱世,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而带着这种能力,他能活下来的把握,大了不止一成。
帐篷外,大漠的风依旧在咆哮,荒凉而辽阔。
草原上的狼群正在集结,中原的朝堂还在歌舞升平,而这一切,都将在不久的将来,被一个从血火中爬出来的边军小卒彻底改写。
陆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在梦中,他又看到了那片战场,看到了无数倒下的同袍。他们睁着眼睛,望着天空,仿佛在问: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我?
陆辰在心中默默回答:因为,我得替你们活下去。
替你们,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