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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危受命

铁血征途 · 墨渊 · 4039字

陆辰在北境大营待了不到半个月,就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边军。

这里的每一天都在死人。巡哨的队伍出去,回来的往往少几个;夜里扎营,时不时能听到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那是斥候被草原人的游骑发现了。尸体拖回来的时候,连完整的都少,草原人割耳朵,剁手指,手段残忍得令人发指。

陆辰所在的先锋营负责的是最苦最险的活——探路、哨探、断后。他是火头军出身,底子薄,跟那些老兵油子比起来,枪法马术都差了不止一截。头几天训练的时候,被人挑翻在地不下十次,摔得浑身青紫。同营的几个士卒看他笑话,私底下叫他“火头兵”。

陆辰不吭声。他咬着牙爬起来,一遍遍练,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练到手掌磨破皮结痂再磨破,最后长出厚厚的茧子。

孟虎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夜里让人多给他留一份饭。

第八天的时候,陆辰的马术已经能跟上先锋营的节奏了。第十天,他在一次百骑对冲演练中,用长枪挑翻了两个老兵,引来一片惊讶的目光。

陆辰心里清楚,这不是他天赋有多高,而是那种推演的能力在帮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时刻,他的脑海里已经模拟了无数遍对手的进攻路线和破绽。

但真正考验他的,不是这些。

调令来得比预想中更早。

那天傍晚,李副将让人把他叫到了中军大帐。帐中除了李副将,还坐着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卷公文,面色严肃。

“陆辰,你看看这个。”李副将把公文推到他面前。

陆辰接过来扫了一遍,眉头微皱。

这是一封军部直接下达的调令,将他从北境大营先锋营调往雁回城,担任城防守备副将。

雁回城。陆辰知道这个地方。地处北境和中原交界处,扼守着一条重要的商道,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但问题是,那里的驻军已经烂透了。

“李副将,这封调令……绕过你了?”陆辰问。

李副将苦笑了一声:“何止是绕过我,是从京城军部直接发下来的。连我们北境大营的统兵大帅都没过问。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陆辰心头一沉。

这个调令来得蹊跷。他只是一个刚被提拔的先锋营副将,怎么可能直接调任一座重镇?除非,有人故意要把他塞进那个烂摊子里去。

“雁回城现在是什么情况?”陆辰问。

那个文官开口了,声音低沉:“城内号称驻军一万,实际可战之兵不足三千。原有守将孙昭远病死于三年前,此后三年间,换了四任守将,每一任不是被贬就是被调走,最长的一任也只撑了八个月。”

“现在谁在管事?”

“名义上是副将周晟在统管全局,但他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军中事务实际上是几个军头各自为政。粮饷被层层克扣,兵器甲胄严重不足,城墙年久失修。当地的商贾大户和地方官勾结,把军粮当成了生意来做,运进城的米面全是掺沙子的陈粮。”

文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陆辰一眼:“更让人头疼的是,最近半年,雁回城周边出现了流寇,实力不小,已经劫了好几个村子,但城中驻军一直没有出城剿匪。”

“为什么?”

“军头们各有心思,都不愿意出这个头。而且那些流寇跟雁回城内的一些势力有勾连,谁要是动了他们,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陆辰沉默了片刻。

他很清楚,这封调令名义上是提拔,实际上是要把他送去当炮灰。雁回城这个烂摊子,谁接谁死。前面四任守将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李副将看着陆辰,眼中有些担忧:“陆辰,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推掉。毕竟你是从我们北境大营杀出来的人,哪个不开眼的敢逼你?”

“推不掉。”陆辰平静地说,“军部直接下的调令,如果抗命不遵,就是死罪。而且,就算北境大营能护住我一时,也护不住我一世。有人在背后推这件事,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李副将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小子,看得倒是通透。”

陆辰没有再说。他站起身,朝李副将拱手行礼:“李副将,我在北境大营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承蒙您的提拔和照顾,陆辰铭记在心。雁回城的事,我去。”

临走前,孟虎叫住了他。

“那个文官说的话,你信了几成?”孟虎问。

“五六成吧。”陆辰说,“大面上应该是真的,但具体的水有多深,恐怕只有去了才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孟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陆辰手里,“这里面是一块令牌,是我当年在雁回城当差的时候留下来的。雁回城有一个叫‘昭安坊’的地方,里面住着一些退了役的老兵,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陆辰接过布包,郑重地收好:“谢了,孟哥。”

孟虎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两天后,陆辰带着调令,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雁回城的路。

北境的风沙大得吓人,吹得人脸生疼。他骑着一匹从先锋营带出来的劣马,沿着官道一路南下,越走,两边的景色就越荒凉。良田变成了荒原,村子变成了废墟,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沿路乞讨,目光呆滞。

陆辰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边疆战乱带来的后果。

走了四天,陆辰终于到了雁回城。

远远看去,这座城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城墙高约三丈,城楼上旌旗飘扬,看起来颇有重镇的气势。但走近了,陆辰才发现,那些旌旗有些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城墙上布满了裂缝,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杂草。

城门大开,进出城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赶着驴车的商贩,还有三三两两的流民。守城的士卒懒懒散散地靠在城墙根下,有几个甚至公然在当街赌博,完全没有任何军人的样子。

陆辰皱了皱眉,翻身下马,牵着马从城门走进去。

守城的士卒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士卒的衣裳,也没多问,甚至没检查他的身份凭证,就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进城之后,陆辰没有急着去找衙门报到,而是先绕着城走了一圈。

雁回城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是百姓和商贾聚居的地方,街道还算宽阔,商铺也有不少,但生意冷清,许多店铺都关着门。内城则驻扎着守军,高大的围墙将内外分隔开来,戒备森严。

但陆辰注意到,内城的几处城门虽然都有士卒守着,可那些士卒的神情却很松懈,甚至有人在城门口支了张桌子,摆开了牌九。

这样的军纪,别说打仗了,连土匪都不一定挡得住。

陆辰在街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又在一家面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素面。面摊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一边下面条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

“听说了没?新来的守将又要到了。”

“真的假的?这都第几个了?”

“第五个了吧。听说这次来的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从前线调过来的,也不知道能撑几天。”

“撑几天?我看啊,能撑一个月就算他本事大了。这雁回城就是个阎王殿,谁来谁死。”

“可不是嘛,上一位孙将军,没到半年就病倒了,听说走的时候连棺材都是借钱打的……”

陆辰默默地听着,没有搭话。

面端上来了。面条煮得稀烂,汤寡淡无味,上面飘着几片蔫了吧唧的青菜叶子。陆辰吃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面,比他当初在镇北关火头营做的还差。

他掏出五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陆辰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穿着军服的士卒正围着一个卖菜的老人家,蛮横地抢走了他车上的一筐萝卜,连铜板都没给。

老人家急得直跺脚,追上去要讨个说法,却被其中一个士卒一把推倒在地,摔得半天没爬起来。

周围的百姓看到了,全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陆辰攥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再节外生枝。雁回城的水有多深,他还没摸清楚,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转身走向内城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

到了衙门,陆辰递上自己的调令。守门的传令兵接过一看,脸色微变,转身跑进了内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穿着青袍的年轻文官快步走了出来,拱手行礼:“陆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我姓孙,是城内的主簿,周将军身体抱恙,不能亲自来迎,还望将军见谅。”

陆辰还礼:“孙主簿客气了。周将军身体如何?”

“唉,不大好。”孙主簿叹了口气,“自从上任守将病逝后,周将军就一直操劳军务,积劳成疾,最近这半年,连床都下不了了。军中的事务,都是我们几个在代劳。”

陆辰点点头:“那先带我去看看周将军吧。”

孙主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辰连饭都不吃,就要去见人。但他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引着陆辰往里走。

内城的衙门还算气派,但走进去之后,陆辰就看到走廊两边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院中的花坛里长满了荒草,连一口水缸都裂了缝,上面落满了灰。

孙主簿领着陆辰来到一处偏院,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听到有人进来,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陆辰,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苦笑。

“你……就是新来的守将?”

“末将陆辰,见过周将军。”

陆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周晟盯着他看了半天,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孙主簿赶紧上前递水,周晟灌了几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年轻……真年轻。”周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知道这雁回城是龙潭虎穴,还敢来,有胆量。”

“末将既然接了调令,就没什么不敢的。”陆辰平静地说,“我来,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守住这座城。”

周晟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很久,他突然笑了,笑声带着几分悲凉:“守住这座城?你知道什么叫守住一座城吗?”

“知道。”

“你不懂。”周晟摇了摇头,“我在这里待了八年,前前后后换了五个守将,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来了,就能改变什么?”

陆辰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而坚定:“周将军,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我没能做出什么改变,你大可以继续嘲笑我的无知。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把城里的所有账册、军册,还有兵甲粮草的明细,都交给我。”

周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敢跟他这样说话。

半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朝孙主簿挥了挥手:“去……把东西都拿来。”

孙主簿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陆辰站在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远处的城墙上,几面破旧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要一个人扛起这座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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