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烈终于失去了耐心。
三千精锐骑兵从狼头旗两侧涌出,铁蹄踏碎枯草,如潮水般向镇北堡东门席卷而来。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有保留。乌孙人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烁,弓骑兵在两侧迂回,步兵方阵扛着云梯紧随其后。
“来了。”陆辰站在城楼最高处,目光死死锁住敌人的阵型。
这一次,拓跋烈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冲在最前面的是草原上最骁勇的拓跋部亲卫,个个身披铁甲,手持圆盾,行动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压迫感。紧随其后的是至少两千名弓骑手,他们在马上就能完成精准的抛射,是乌孙人最引以为傲的力量。
城墙上的气氛骤然凝重。士兵们刚刚因为击退第一波进攻而燃起的信心,此刻又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摆起来。有人握弓的手在发抖,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还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怕了?”陆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刀锋般的冷意,“怕也没用。他们冲进来,咱们一个都活不了。都给我站稳了,弓箭上弦!”
他的镇定仿佛有种魔力,原本有些慌乱的士兵们一个个又挺直了腰杆。
沈墨站在陆辰身侧,低声道:“陆头儿,这支人马来得太快了。咱们的人箭矢够用,但火药只有早先准备的那些,要现在就用吗?”
陆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急。”
沈墨愣住了。他跟着陆辰打了这么久仗,自然知道陆辰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可是眼下的局面,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胜算。敌人至少三千正规军,镇北堡能打的加起来不过六百人,而且大部分人连铁甲都没有。
“你看到他们后面的辎重车了吗?”陆辰忽然问道。
沈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敌军后方大约一里处,几十辆辎重车正一字排开,被数百名护卫严加看管。那些车上装载的应该是箭矢、粮草和攻城器械。
“他们要打持久战?”沈墨面色一沉。
“不对。”陆辰的目光锐利如鹰,“你仔细看那些车辙印。”
沈墨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太深了。就算车上装满了粮食箭矢,在这沙土地上也不至于陷进去那么多……”
“没错。”陆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些车上的东西,比粮草重得多。拓跋烈这次南下的真正目的,恐怕不只是为了求一口饭吃。”
他没有继续解释,因为敌人的前锋已经进入了射程。
“放箭!”
一声令下,城墙上箭如雨下。
但这一次的敌人明显比之前那批炮灰强得多。拓跋部亲卫举盾架成一片铁墙,羽箭打在盾面上叮当作响,真正命中要害的寥寥无几。两侧的弓骑手则在行进中不断回射,他们的箭法精准得可怕,城墙上接连有士兵中箭倒地。
“娘的!这些乌孙子骑在马上比老子站地上还稳!”有人骂了一句。
陆辰面色不变,只是冷冷下令:“别跟他们对射,你射不过人家。等他们近前,专打马腿!”
城上的守军虽然数量不足,但大多是和草原人打过仗的老兵,一听命令立刻改变了战术。箭矢不再追着人射,而是专门朝马腿和马腹招呼。战马吃痛嘶鸣,有的摔倒在地,有的发狂乱窜,原本严整的骑兵阵型顿时出现了缺口。
但拓跋烈显然早有准备。他见骑兵受阻,立刻派出弓箭手压制城墙,同时让步兵扛着云梯冲了上来。
战斗在那一刻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云梯搭上城墙,乌孙士兵如蚂蚁般往上攀爬。守军用长矛往下捅,用石头往下砸,用滚烫的油往下泼。惨叫和喊杀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和血腥的味道。
陆辰亲自抡起一把砍刀,对着刚爬上城头的一个乌孙士兵狠狠劈了下去。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便滚落在地。
就在这时,沈墨忽然喊道:“陆头儿!后面!”
陆辰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远处,拓跋烈的狼头旗又动了。至少还有一千名骑兵正从两侧包抄过来,他们的目标不是东门,而是南北两侧较为矮小的土墙。
“他想四面合围!”沈墨声音都变了调,“咱们人手根本守不住四面墙!”
城墙上顿时一片慌乱。有人想往南墙跑,有人想去北墙,但区区六百人分散到四面城墙,每面连一百五十人都凑不齐,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无异于螳臂当车。
“慌什么!”
陆辰这一声吼几乎是用尽了力气,震得周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脸,一字一句道:“你们以为,我让你们在东门外挖了那么多天的壕沟,是为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陆辰不再解释,而是快步走到城楼内侧,一把揭开一块盖着油布的木板。木板下面是十几个大桶,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油。
“把油倒进壕沟!”陆辰沉声下令。
士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立刻七手八脚地抬着油桶跑下城墙。东门外的壕沟是陆辰入主镇北堡后就让人挖的,足足挖了三天,宽两丈、深一丈,环绕着东门外整片开阔地。他们原本以为这是防骑兵突击的工事,却万万没想到,陆辰的真正用意根本不在沟里,而在沟里藏着的东西。
那些壕沟的底部,铺满了枯草和浸过油的麻布。
而现在,一桶桶黑油被倒进沟里,与干枯的草木混合在一起,散发着浓烈的气味。
拓跋烈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空气中那股焦油味越来越重。他脸色骤然一变:“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陆辰从怀里掏出一支火折子,吹燃,狠狠扔了下去。
火折子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壕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整条壕沟轰然燃烧起来,火焰腾起一丈多高,赤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周围的空气,将东门外的整片开阔地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火墙。
风从西北方向刮来,火焰在风的助长下迅速蔓延,朝乌孙人的方向扑去。
那些还没冲到城墙下的乌孙士兵瞬间被热浪吞没。战马受惊发狂,把背上的骑士甩了下来,有的人身上沾了火星,瞬间变成一个火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步兵方阵更是大乱,所有人都在往后逃命,互相推搡践踏,惨叫声和火焰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嘶吼。
拓跋烈死死攥着缰绳,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勇士在火海中挣扎,脸色铁青得吓人。
但火焰还不算完。
陆辰举起令旗,猛地往下一挥。
镇北堡的城门轰然打开,早已列阵等候的骑兵呼啸而出。那名骑兵将领姓萧,单名一个珩字,是陆辰在剿匪时收拢的流民头领,骑术精湛,性格却极为谨慎。
陆辰只给了他一句话:“别追人,烧车!”
萧珩的骑兵如同一股旋风,趁着乌孙大军溃退的混乱,绕过火海,直扑后方那几十辆辎重车。护卫辎重的乌孙士兵已经被前方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看到一支骑兵杀来,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掉头就跑。
萧珩带人冲到辎重车前,点燃火把,一把扔了上去。
那些辎重车上的油布瞬间被点燃,但车里传出的爆炸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粮草燃烧的噼啪声,而是沉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炸开的声音。
火药。
那些辎重车里装的,根本不是粮草,而是火药和硫磺。
连续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焰蹿起数丈高,滚滚黑烟直冲天际,方圆数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拓跋烈的脸彻底黑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攻城火药,竟被陆辰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撤军!”拓跋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左贤王麾下的号角声呜呜吹响,残存的乌孙士兵丢盔弃甲,狼狈地向北方逃窜。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至少五六百具尸体,还有无数人因为烧伤和践踏奄奄一息。
东门外的火墙渐渐熄灭,陆辰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烟尘,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沈墨从城下跑上来,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抖:“陆头儿,胜了!咱们胜了!”
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兵们高举着兵器,吼叫着、笑着,有些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一战比他们想象的惨烈,但赢下来的结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辉煌——乌孙左贤王拓跋烈的精锐部队被击溃,大量辎重被毁,至少短时间内,他再也威胁不到镇北堡了。
但陆辰的目光依旧投向北方。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陆辰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沈墨心上,“这一战他只是轻敌,下次再来,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沈墨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陆头儿,那些辎重车里装着火药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陆辰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让人在东门外挖壕沟?”
“可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被烟尘遮蔽的天际,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大漠,看到那个正在狼头旗下咆哮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