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营地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露水从帐篷边缘滴落,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辰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他翻身坐起,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刀,确认它还在。
脑海中那种玄妙的感觉再次浮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拨动他的神经。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模糊的人影,压低的声音,还有某种危险的意味。
“怎么了?”刘黑子从旁边爬起来,揉着眼睛看他。
“没事。”陆辰摇摇头,把那感觉压下去,“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打仗前都这样。”刘黑子打了个哈欠,穿上靴子,“等真打起来就好了,哪有功夫做噩梦。”
陆辰没接话。他走出帐篷,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残余的困意。营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活动了,伙头兵在生火烧水,几个老兵蹲在一起抽烟,偶尔说几句闲话。
赵老三的帐篷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里面说话。
陆辰正要去打水洗脸,余光瞥见一个人从侧面走过来。那人穿着边军的制式皮甲,身材瘦高,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功臣吗?”那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昨晚立了那么大的功,怎么还起这么早?”
陆辰认识这个人,叫张虎,是另一伙的伍长。他们在营里没什么交集,但陆辰能感觉到,这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
“有事?”陆辰问。
“没事,就是想跟陆兄弟请教请教。”张虎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听说昨晚你隔着一里地就听见了马蹄声?这耳朵够灵的。哥哥我也想学学,有什么门道没有?”
周围的几个兵士都竖起了耳朵,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陆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天生的,学不了。”
“是吗?”张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可真是天大的本事。不过陆兄弟,咱们当兵的,光有本事还不够,还得会做人。你说是吧?”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陆辰没接茬,只是淡淡地说:“我去打水了。”
张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兵凑过来,低声说:“虎哥,这小子确实有点邪门。昨晚那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听见马蹄声?”
“邪门?”张虎冷笑一声,“邪门也得有个说法。怕不是跟草原人有什么勾当,故意演了这一出。”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张虎摆摆手,“不过咱们得盯紧点,别让有些人把咱们都卖了。”
这些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陆辰的耳朵却捕捉到了其中几个字。他在水桶边停下脚步,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冷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
脑海中那种预感又来了,这次更加清晰。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画面——有人在向百夫长告状,有人在翻他的东西,还有人在夜里朝他摸过来。
这不是噩梦,也不是幻觉。这就是那种能力,战争推演能力。
可他之前只能推演战场局势,现在连这种阴谋诡计也能预知了?
陆辰压下心里的惊疑,不动声色地洗完脸,然后朝马厩走去。昨晚抓回来的那个斥候还在审问中,他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
走到半路,一个年轻的兵士匆匆跑过来,拦住他:“陆哥,百夫长叫你过去一趟。”
“什么事?”
“不清楚,好像是关于昨晚的事。”
陆辰点点头,跟着他往营地中央的大帐走。掀开帐帘进去,赵老三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地图。旁边还站着两个百夫长,加上刘黑子,一共四个人。
“来了。”赵老三抬起头,“昨晚的斥候交代了,草原上的几个部落已经达成了盟约,目标是咱们这座边镇。”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多少人?”陆辰问。
“至少三千骑兵。”赵老三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位置,“他们分三路,一路从北边绕过山口,一路从东面断咱们的粮道,主力从西边直接冲过来。”
刘黑子倒吸一口凉气:“三千骑兵?咱们满打满算才五百人。”
“所以我才叫你们来商量。”赵老三看向陆辰,“昨晚你能提前发现那个斥候,今天能不能再给我点不一样的东西?”
帐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辰身上。
陆辰闭上眼,脑海中那股力量开始运转。无数画面飞速闪过,他甚至能“看到”草原骑兵的行进路线,他们在哪里扎营,在哪里设伏,甚至能模糊地判断出他们的进攻时间。
但这种能力也是有代价的。他的太阳穴开始剧烈跳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刘黑子看他脸色不对,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陆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他们三天后到。主力从西边过来,但真正要命的不是主力。”
“什么意思?”
“东边的佯攻才是杀招。”陆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面的位置上,“他们会在明天夜里派一小股人马在咱们东面放火,假装要截粮道。等到咱们把兵力调过去,西边的主力才会真正发动。”
赵老三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陆辰:“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陆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那个斥候被抓住得太容易了。他是故意暴露的,目的就是让咱们以为主力在西边,把注意力都放在那里。”
赵老三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意思了。”他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陆辰说的是真的,那草原人这次算是下足了本钱。先派斥候送死来麻痹咱们,再派一支小队佯攻诱敌,最后主力突袭。”
他顿了顿:“真把咱们当傻子了?”
另一个百夫长皱着眉头说:“老三,一个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的话,你能信?”
“我信他的本事。”赵老三淡淡地说,“昨晚的事你们都知道,换任何人都不可能提前发现那个斥候。但他做到了。”
“可这也太邪门了……”
“邪门的事多了去了。”赵老三打断他,“我们现在没时间求证,只能赌一把。我决定,把主力放在东面,西面只留少量警戒。”
“那西边怎么办?万一他真的判断错了,三千骑兵冲过来,咱们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赵老三看了一眼陆辰:“那就得靠他再创造一次奇迹了。”
陆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心里却在飞速运转。他刚才给出的判断并不是全部,他“看到”的更多,包括一些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的东西。
比如,营里有人跟草原部落有勾结。
那不是猜测,而是他在推演中“看到”的画面。有人趁着夜色,偷偷从西面溜出营地,往草原方向跑去。虽然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可以肯定,那人是边军里的人。
“行,就按你说的办。”赵老三下了决心,“刘黑子,你的人跟着我,负责东面的防线。其他各部按照刚才的布置来。”
“是!”
众人散去后,赵老三把陆辰单独留了下来。
“你小子不简单。”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不问你那些本事是从哪儿来的,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请说。”
“营里有不少人眼红你的功劳。”赵老三点上烟袋,“特别是张虎那一伙。刚才我听说,有人在传你跟草原人有勾结,说昨晚的事是你跟那个斥候演的一出戏。”
陆辰抬起头:“百夫长信吗?”
“我要是信,现在就把你绑了。”赵老三吐出一口烟,“我不信,不代表别人不信。你往后警醒着点,别让人算计了去。”
“明白。”
“行了,去休息吧。明天夜里就会有一场硬仗,到时候还得靠你。”
陆辰退出了帐篷。外面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太阳升得更高了,洒下一地金黄。但陆辰心里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赵老三的话印证了他预感到的那些画面。
有人在算计他,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走在营地里,能感觉到很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敬佩的,也有嫉妒和敌意的。那些眼神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时,看见一个兵在翻他的东西。
“干什么?”陆辰冷冷地问。
那个兵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正是刚才跟张虎说话的那个。
“没……没什么。”那人支支吾吾地说,“我找自己的针线包,走错帐篷了。”
陆辰盯着他,一句话没说。那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往外走,走的时候还偷偷往怀里塞了什么东西。
“站住。”陆辰叫住他。
那人身子一僵,转过身来,强笑道:“陆哥还有事?”
“你怀里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的东西。”
“拿出来。”
那人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冷了下来:“陆辰,你别太过分。都是当兵的,谁还没点隐私?”
“我再问你一遍,拿出来。”
帐篷外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张虎也站在人群里,双手抱胸,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不拿又怎么样?”那人梗着脖子说,“你以为立了个功就了不起了?就能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了?”
陆辰没说话,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那人想挣开,却发现陆辰的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子一样箍住他。
“你干什么!”那人急了,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木棍就要往陆辰头上砸。
陆辰侧身躲过,同时左手一翻,从那人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钱,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根本不是大齐的制钱。
“这是什么?”陆辰问。
那人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窃窃私语。张虎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没想到手下的人这么蠢,偷东西也就罢了,居然还把草原人的东西带在身上。
“草原蛮子的东西。”有人喊道,“你想干什么?通敌?”
“我没有!”那人急了,“那不是我的,是有人给我的!”
“谁给的?”
那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张虎,但张虎立刻别过脸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忘了……”
陆辰把那枚铜钱攥在手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表情。他能感觉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远处的天边,一群乌鸦飞过,发出刺耳的叫声。空气里隐隐传来一股血腥味,不是来自营地的杀猪,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
草原上的豺狼已经出动了。
营地里的暗流,也在悄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