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亮透,陆辰就已经站在了县衙后院的演武场上。
薄雾裹着晨露,刀锋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手起刀落间,木桩上一个深深的刀痕新增了一寸。这份专注的状态,让他看起来跟在边境当斥候时没什么两样。
“陆都尉,李校尉有请。”
传令兵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陆辰收刀入鞘,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转身跟着传令兵往外走。
穿过两条青石板路,就是李崇义的临时官署。那原本是个废弃的茶楼,被征用之后简单地收拾了一番,一楼做议事厅,二楼住人。陆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大人,剿匪这事急不得。黑风寨那帮人盘踞西山多年,地形熟得很,咱们贸然进山,恐怕要吃大亏。”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正是县衙的主簿张文远。
“张主簿说的是。”李崇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但上官催得紧,说再不剿灭这伙匪患,今年的税赋就别想收齐了。本官也是难办啊。”
陆辰跨进门槛,朝李崇义抱拳行礼:“末将见过校尉大人。”
李崇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卷地图说道:“陆都尉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幅西山的地形图。山势险峻,沟壑纵横,主峰黑风岭在西北方向,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南面一条山路能上山。地图上用朱砂标了几个红圈,应该就是土匪的哨点所在。
陆辰盯着地图看了片刻,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推演。画面一幅接一幅地闪过:山路的坡度、树林的密度、溪流的位置、风向的影响……所有的信息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战局图。
“李校尉,这地图画的都是山上的情况,可山脚下的村子呢?”陆辰抬起头,目光锐利,“土匪要吃饭,光靠山上那点地种不出粮食,他们肯定要从山下买粮。打听清楚他们的粮道在哪里,就等于是掐住了他们的命脉。”
张文远眼睛一亮:“陆都尉的意思是,先断粮?”
“不。”陆辰摇头,“断粮是下策。土匪没了粮,要么下山抢,要么拼命突围。到时候咱们兵力分散,反而让他们钻了空子。”
“那你的意思是?”
“摸底。”陆辰伸手指着地图上几个位置,“土匪窝不是铁板一块,肯定有人想下山,有人想死守。先摸清楚他们内部的情况,才好对症下药。”
李崇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张文远:“张主簿,县里有没有知道黑风寨底细的人?”
“有倒是有。”张文远犹豫了一下,“城东有个叫王麻子的,以前是货郎,常年在西山一带走村串户。听说他跟黑风寨的人打过交道,知道一些内情。不过这人滑头的很,没好处的事他是不肯干的。”
“这个好办。”李崇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你去找他,就说本官请他喝茶。只要他肯说,赏钱少不了他的。”
张文远接过银子,拱手告辞。
等张文远走了,李崇义才转过头来看着陆辰,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陆都尉,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猜的还是心里有谱?”
“末将在边关跟蛮子打过几年仗,多少懂一些。”陆辰说得平淡,但语气里透着自信,“蛮子打仗也是靠抢,抢不到粮就得饿肚子。这支土匪占山为王好几年,肯定有固定的粮道。咱们先摸清楚他们的粮道在哪,再想办法把他们的头目引下来,一举拿下。”
“引下来?”李崇义皱起眉头,“黑风寨那帮人精得很,怎么可能轻易下山?”
“会下山的。”陆辰嘴角微微勾起,“只要放出一个消息,就说县里准备在西山修官道,他们要是不下来抢,以后就别想再从山下买到一粒粮食。”
李崇义眼睛猛地亮了:“你是说,拿修官道做饵?”
“对。”陆辰点头,“修官道要动用大量民夫,还要在山脚下堆建材。土匪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以为咱们要先修路再剿匪。他们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下山来抢官道上的物资。”
“那咱们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不全是。”陆辰展开地图,在一条山路上画了个圈,“土匪下山,肯定会走这条路。路两边都是密林,正适合埋伏。咱们只要在两侧设伏,等他们进了包围圈就收网。打掉他们这一批人,黑风寨就元气大伤了。”
李崇义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你确定他们一定会走这条路?”
“十有八九。”陆辰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山路,“这是从黑风寨下山最近的捷径,走这条路到官道位置只需要半个时辰。要是绕别的路,至少要一个半时辰。土匪打的是突袭的主意,走得越久就越容易暴露。他们肯定会选最近的路。”
“好,就照你说的办。”李崇义一拍桌子,“你马上去挑五十个精兵,拿着我的令牌去库房领装备。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出了事我顶着。”
陆辰接过令牌,躬身行礼:“末将定不负校尉所托。”
出了官署,陆辰没有急着去挑兵,而是先去了城西的一家茶馆。那茶馆的后院里,坐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这些人都是最近逃荒来到县城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绝望和戾气。
茶馆掌柜看见陆辰进来,赶紧迎上来:“陆都尉,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陆辰扫了后院一眼,“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掌柜叹了口气:“都是北边逃荒过来的,说是那边闹旱灾,地都裂了缝,连树皮都啃光了。县衙那边不管,说是流民太多,怕闹事,让他们赶紧走。可这些人能走到哪里去?走不了就只能在这边讨饭了。”
陆辰皱了皱眉。流民的事情他不是没听说过,只是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如果放任不管,这些人要么饿死,要么变成新的土匪,对县里的治安是个大隐患。
“掌柜的,你帮我把他们叫过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掌柜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十几个流民被叫到院子里,一个个眼神躲闪,不敢跟陆辰对视。
陆辰看着他们,沉声说道:“你们想不想吃饱饭?”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亮了起来。
“想。”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人脱口而出,“只要能吃上饭,让我干啥都行。”
“那就跟我走。”陆辰站直了身子,“我这边招人干活,管三顿饭,管住。干得好还有工钱。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讲规矩,谁要是不守规矩,就别怪我不客气。”
年轻人第一个站出来:“我跟你走。”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点头。陆辰清点了一下,总共十六个人,虽然都瘦得不成样子,但看骨架底子都不弱,只要吃饱了饭就能恢复力气。
他把人交给了茶馆掌柜:“先给他们弄点吃的,养几天。我去找李校尉报备一下,这些人我都要了。”
回到官署,李崇义正在跟几个县尉商量事情。看见陆辰回来,他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退下,问道:“怎么样了?”
“末将想征用一批流民。”陆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们在城外闲着,迟早是个祸害。不如招进队伍里,给饭吃给活干,既能解决人手问题,又能防止他们作乱。”
李崇义想了想,点头同意了:“这主意不错。反正咱们剿匪也要人手,就让他们来当民夫。不过你得留个心眼,这些人到底是外来户,别让他们跟土匪搞到一起去了。”
“末将明白。”
安排完流民的事,陆辰才开始挑选精兵。他按照自己在边关的经验,选的都是身强体壮、胆子够大的老兵。五十个人,一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凶悍劲儿。
领了装备,陆辰把人分成五队,每队十个人,分别安排了任务。第一队负责去西山脚下勘察地形,第二队去打听土匪的消息,第三队负责制作伏击用的器械,剩下两队负责训练和待命。
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傍晚了。张文远带着王麻子回来了。
王麻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矮个子,脸上坑坑洼洼,一看就是出过天花留下的疤。他一进官署就点头哈腰,嘴里说着讨好的话:“小人见过校尉大人,见过都尉大人。”
李崇义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掌柜,听说你对黑风寨的情况很熟悉?”
“谈不上熟悉,就是以前走村串户的时候,跟寨子里的人打过几次照面。”王麻子搓着手,“那些土匪其实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都是穷苦出身,被逼得没办法了才上了山。”
“哦?”李崇义挑了挑眉,“那你倒是说说,寨主是谁,底下有多少人?”
王麻子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说:“寨主叫刘黑子,以前是个猎户,后来因为得罪了县里的曹财主,这才躲到山上落了草。他手下大约有五六十个人,都是跟他一样走投无路的。平时就靠从过往商队手里收点‘过路费’过日子,县城的殷实人家他们是不敢动的。”
“五六十个人?”李崇义看向陆辰,“比想象中少。”
“不少了。”陆辰摇头,“他们占的地形好,易守难攻。真要强攻,死伤不会小。”
李崇义点点头,又问王麻子:“那他们的粮道在哪?平时跟谁买粮?”
王麻子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权衡利弊。陆辰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王掌柜,这银子是校尉大人赏你的。你好好说,后面还有赏。”
王麻子眼睛一亮,赶紧收了银子:“在黑风寨山脚下的柳树村里,有个姓周的货郎,专门给寨子里送粮。每个月月初,周货郎会赶着驴车送一次粮。柳树村的人都知道这事,但没人敢举报,因为举报了也没用,县衙那边根本不管。”
“柳树村……”陆辰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周货郎下一次送粮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在五天后。”王麻子想了想,“周货郎这人很谨慎,每次送粮的路线都不一样,有时候走大路,有时候走小路。”
李崇义挥了挥手让王麻子先退下,转头对陆辰说:“五天时间,够咱们准备了。你觉得是从周货郎下手,还是有别的法子?”
“周货郎不能动。”陆辰摇头,“动了他就惊动了刘黑子,咱们就前功尽弃了。等土匪下山抢官道物资的时候,咱们直接在柳树村附近设伏。那个村落三面环山,一面是开阔地,正适合咱们把人两头堵住。”
“你确定土匪会去柳树村?”
“我刚才看了一眼地图。”陆辰走到桌前,指着柳树村的位置,“柳树村离黑风寨只有两里路,村里有三十多户人家,粮食足够供应寨子。如果土匪下山抢不到官道上的东西,肯定会就近抢柳树村。咱们只要提前在村里安排人,等他们自投罗网就行。”
李崇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终下了决心:“就按你说的办。我马上派人去柳树村,让村民们提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慢着。”陆辰拦住他,“不能转移。如果村民突然搬走了,土匪肯定会起疑心。让他们照常生活,末将带人在村里埋伏等匪。”
“可这样太危险了。万一土匪发现不对,先对村民下手呢?”
“那就看谁更快了。”陆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芒,“末将在边关跟蛮子拼命的时候,比的也是这个。谁更快,谁就能活。”
李崇义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拍了拍陆辰的肩膀,语气沉重:“小心点,别让兄弟们白死了。”
五天后,陆辰带着五十名精锐,趁着夜色摸进了柳树村。村民们已经被提前告知,但为了不引起土匪的怀疑,他们还是照常生活。男人们照旧下地干活,女人们在河边洗衣服,孩子们在村口玩耍。
陆辰把人分散安排在村里的几户人家中,自己则带着几个亲信藏在了村长家的地窖里。地窖的通风口正好对着村口的土路,透过缝隙能看到路上的情况。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向西边。村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
陆辰的心里开始打鼓。难道情报有误?还是土匪不打算来了?
就在他暗自焦虑的时候,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压低声音说:“陆都尉,山上下人了,大约二十几个,正往这边来呢。”
陆辰精神一振,立刻对手下的人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远处,尘土飞扬,二十几个黑影正沿着土路朝柳树村蜂拥而来。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着黑马的大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大刀。
刘黑子来了。
陆辰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悄无声地握住了刀柄。他知道,这场仗,现在已经开始了。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战场上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