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在漠州城站稳脚跟的第三天,朝廷的圣旨就到了。
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禁军卫兵。一行人进了城,那太监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满城断壁残垣和墙根下还没干透的血迹上扫过,眉头微微一皱,却也没说什么。
苏辰带着陈二狗、沈毅几个将领在城门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边军副将苏辰,领兵有功,收复漠州,特擢升为漠州镇守使,即日携副将陈二狗、沈毅等一同回京述职,面圣谢恩。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苏辰:“苏将军,恭喜了。”
苏辰双手接过圣旨,面上不动声色:“公公一路辛苦,城中粗陋,还请暂歇一日再走。”
“不必了,”太监摆了摆手,“皇上的意思,是让将军即刻启程,耽误不得。马已经在外头准备好了,苏将军收拾收拾,这就走吧。”
苏辰眼神微微一凝。
即刻启程。这个字眼,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太监,对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满脸笑容。
“公公,”苏辰语气平静,“漠州初定,城中事务繁杂,末将总得交代好军务,这才能走。否则耽搁了守城大计,末将担不起这个责任。”
太监脸色一沉:“苏将军,圣旨在此,你不会是想抗旨不遵吧?”
“末将不敢。”苏辰笑了笑,转头看向沈毅,“沈参军,你来安排一下,找个干净的地方让公公和兄弟们歇下,好酒好菜招待着。我先回营处理些军务,明日一早,便随公公回京。”
太监还想说什么,却被苏辰一个眼神压住了。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太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催促,只得跟着沈毅走了。
等人走远了,陈二狗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将军,这召见有问题。”
“你也看出来了?”苏辰回身往帅府走,步伐不紧不慢。
“太急了。”陈二狗跟在他身后,“咱们刚打下漠州,脚跟都没站稳,皇上就急着召您回京。就算是论功行赏,也不差这一两天。再说了,这时候把您调走,漠州谁来守?难不成让那个太监来守?”
苏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陈二狗说得对。这就是明升暗降,调虎离山。
自己一个穿越来的奴兵,短短几个月收服流民、打下漠州,在北境这块土地上打出了名号。朝廷里的那些文官,怕不是已经坐不住了。一个出身低微、手握兵权、又能打仗的武将,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朝堂上最大的变数。
尤其是自己还跟北漠人死磕了几场,打出了名声。这种武将放在边关,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羽翼未丰,把他弄回京城,架空兵权,慢慢收拾。
进了帅府,苏辰屏退左右,在屋内来回踱步。
沈毅安排好那太监后也赶了过来。他是苏辰在这里收的第一个读书人,脑子活络,对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最清楚不过。
“将军,这个局不好破。”沈毅脸色凝重,“圣旨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您若不回去,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名,您比我清楚。可您若回去了,漠州这边刚搭起来的架子,恐怕就得塌。”
苏辰在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沈先生,你说他们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沈毅沉默片刻,缓缓道:“北漠人刚退,短时间内不会再犯。朝廷觉得漠州暂时没有大的威胁,所以才敢把您调走。而且属下打听过了,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半个月,将士们的军饷也是空的。朝廷如果要卡您的脖子,只要拖着不发粮饷,这漠州城自己就会乱。”
苏辰点了点头。这番话和他想的不谋而合。
朝廷玩的是阳谋——用一道圣旨把自己逼上绝路。不回,就是抗旨,等于自绝于朝廷,到时候朝廷有的是借口派兵来剿。回,那就等于自投罗网,生死全在别人手里。
进退两难。
“将军,”陈二狗咬着牙,“干脆别回去了。咱们就在漠州立住脚,天高皇帝远的,他能把咱们怎么样?”
“胡说。”苏辰摆了摆手,“咱们现在手底下满打满算不到三千人,其中一半还是新收的流民,刀都没摸热。你拿什么跟朝廷打?北漠人那边虎视眈眈,咱们要是再跟朝廷翻脸,两面受敌,必死无疑。”
陈二狗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憋得通红。
苏辰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粗糙的北境地图。地图是用羊皮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大概的地形还是能看出来的。漠州城在西北角,往东南走五六百里,才能到最近的州府武定城。再往东,就是京城。
五六百里地,快马加鞭不过五天路程。
五天时间,够干什么?够他在路上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吗?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毅身上。
“沈先生,如果我回去了,让你带兵驻守漠州,你能守住吗?”
沈毅一愣:“将军,您真要回去?”
“圣旨都来了,不回去能怎么办?”苏辰语气平静,“但回去之前,有些后手得先布好。”
他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我走之后,漠州军务由你全权负责。陈二狗为副将,两人相互配合,遇大事商议着来。第二,把城里能打仗的人全编进营里,每日操练不可间断。第三,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走之前我给你们留下够吃两个月的。”
沈毅看着那几行字,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将军,您这是……”
“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苏辰抬起头,“万一我回不来了,你们得撑住。漠州这个地方,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不能丢。”
“将军!”陈二狗急了,“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要是回不来,我们这漠州城还有什么意思?”
“闭嘴。”苏辰的语气陡然严厉,“你当领兵打仗是过家家?我要是真死在京城了,你就带着兄弟们往北走,去找北漠人打游击。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降,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陈二狗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沈毅才开口:“将军,属下有一计,或许可解此困。”
“说。”
“朝廷召您回去,无非是想夺您的兵权。您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是漠州这三千兵马,而朝廷最怕的,也是这三千人。您若是能把这三千人变成朝廷的兵,而不是您苏辰的私兵,那他们反倒不敢动您了。”
苏辰眼睛微微眯起:“继续说。”
“很简单,”沈毅压低了声音,“您回去之前,上一道奏折,向朝廷请旨,把这三千将士正式编入朝廷的边军序列。这样一来,这支兵马就成了朝廷的正规军,而不是您的私人武装。朝廷要是想动您,就得先掂量掂量,这三千正规军会不会炸。”
苏辰沉吟半晌,缓缓笑了。
好一个沈毅,果然是个读书人的脑子。这一招叫以退为进——主动交出兵权,反而让对手无处下手。朝廷要的,不就是怕他手里握着这支铁杆部队搞事情吗?那他索性把这支部队交出去,成了朝廷的部队,反倒更安全。
“还有吗?”
“还有,”沈毅又道,“您回去之后,尽量低调行事,逢人就笑脸相迎。那些文官最怕的是什么?怕的是武将在皇帝面前说他们的不是。您要是表现得恭顺老实,谁也不会主动来踩您。当然,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不会就这么放过您,但只要您不给他们抓住把柄,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拿您没办法。”
苏辰点了点头,又看向墙上的地图。
“那从漠州到京城的这五天路呢?”
沈毅神色一凛:“将军是说……有人会半路截杀?”
“不是没这个可能。”苏辰眼神幽深,“我在北境打的那些仗,得罪的人不少。尤其是那些跟北漠人做私盐生意的边商,我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巴不得我死。如果朝廷里有他们的人,在半路上安排一场山匪劫杀,死了也就死了,大不了朝廷再发一道追封圣旨,也算全了君臣之义。”
陈二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就多带些兄弟护送!”
“带多了反而惹眼。”苏辰摇头,“你带三百亲兵,一路上摆出大军的阵仗,那太监回去一说,反倒显得我心虚。带十几个人,轻装简行,反倒让人觉得我坦荡。”
“那万一真遇到截杀的……”
“我有办法。”苏辰打断他的话,“你只管在城里等我消息就好了。如果我三天之后还没到京城,那就是出事了。到时候你就按我说的,往北走。”
陈二狗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末将遵命。”
苏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沈毅:“地图借我用一下。”
沈毅连忙把墙上那张羊皮地图取下来,铺在桌上。苏辰俯下身,手指沿着漠州往东南的官道缓缓移动。他的目光扫过沿途的山川河流,心里默默记着每一处可能设伏的地形。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叫青石峡的地方,“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穿过去,是个天然的伏击点。路上我让斥候先去探探,如果有埋伏,就绕道走。”
沈毅点头记下。
苏辰又把手指往东移,停在了一个叫望北村的小地方:“这地方有个废弃的驿站,路上可以在这里落脚。如果真遇到什么情况,这也是一个可以据守的地点。”
两人在地图前又推敲了半天,直到窗外的天光完全暗下来。
夜里,苏辰把陈二狗和沈毅叫到密室,又交代了几句。他把漠州城的防务、粮草的调配、兵马的操练,一样一样交代得清清楚楚,末了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如果真有人在半路对我动手,你就在城里散布消息,说是京城里的文官派人干的。记住,要把这消息传得满城风雨,让朝廷那些大人们也尝尝有口难辩的滋味。”
沈毅眼睛一亮:“将军这一招高明!只要消息传开,朝廷里的那些人就算想对您下死手,也得掂量掂量民意。”
苏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苏辰就带着十几名亲兵出了城。
那太监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苏辰只带了这点人,脸上的表情倒是松快了不少。
“苏将军,就这几个人?”
“够了,”苏辰翻身上马,“末将又不是去打仗的,带那么多人做什么?再说了,皇上召见末将,末将要是兴师动众地回京,反倒显得不懂规矩。”
太监满意地笑了:“将军是个明白人。”
苏辰回头看了一眼漠州城。晨曦之中,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站的笔直,远远地朝他行了个军礼。
他没回头,扬鞭催马,一路向东。
身后,漠州城的城门缓缓合上;前方,是漫漫未知的归途。苏辰握紧了缰绳,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朝堂上那些大人们,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召回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