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夜色中跳跃,如同鬼火般逼近。
马蹄声越来越响,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苏辰趴在栅栏后的阴影里,能清楚看见那串火把拖出的长龙——至少两百骑。北漠骑兵竟敢直接袭击奴兵营,这完全超出了正常军事逻辑。但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奴兵营没有防御工事,没有正规军驻守,对于北漠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堆待宰的羔羊。
“秦大哥!”苏辰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秦烈已经握着刀冲了过来,满脸狰狞:“老子看见了!他娘的,真让你说中了!”
“不能硬拼。”苏辰快速道,“把所有人集中到营地北面,利用栅栏和篝火遮挡视野。”
“北面?那是死路!”
“正因为是死路,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往那边走。”苏辰的眼神在黑夜里闪着光,“而且北面有一片矮崖,虽然不高,但足够挡住骑兵冲锋。只要下了马,咱们人多,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秦烈盯着苏辰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好,听你的!”他转身朝着慌乱的人群大吼,“都他妈别慌!往北走!带上能用的家伙!快点!”
奴兵们虽然恐惧,但在秦烈这几日的震慑下,已经养成了服从的本能。一百多人乱哄哄地往营地北面涌去,有人抱着一捆木柴,有人拎着铁锅,甚至有人扛着半截栅栏——能当武器的全拿上了。
苏辰没有立刻撤。他蹲在栅栏边,数着远处火把的数量和间距,心里快速估算:大约两百三十骑,分成三个波次。第一波是轻骑,负责冲阵;第二波是弓箭手,负责收割;第三波应该是押后的头领队伍。标准的三段式袭扰战术。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第二波和第三波之间有个明显的断层,这说明对方头领在故意拉开距离,想等第一波把奴兵营冲散后再从容收割。
“有点意思。”苏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些北漠人把奴兵当成了随意撵杀的野兔,所以连最基本的谨慎都丢掉了。骄兵必败,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他抓起一把泥土撒在篝火上,火焰熄灭了一小半,营地瞬间暗了几分。然后他猫着腰,迅速往北面撤去。
北面的矮崖其实只有三丈多高,但坡度很陡,骑兵根本上不来。崖壁脚下有一片乱石堆,正好可以作为掩体。秦烈已经把一百多号人安排在了乱石堆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武器,虽然大部分人都在发抖。
“来了!”一个趴在最前面的奴兵尖声喊道。
马蹄声在营地南面骤然停止,紧接着是木板被撞飞的巨响。北漠骑兵直接冲破了营地简陋的木栅栏,火把纷纷扔向帐篷和草垛,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喊杀声、马嘶声、帐篷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把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但北漠人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营地里没有人。
带队的百夫长勒住战马,皱眉环顾四周。他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凶悍。他挥了挥手,示意骑兵散开搜索。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响起。
那是铁锅砸出来的声音。
苏辰蹲在乱石堆上,手里拎着一个破铁锅,用短刀猛敲了几下。这声音在北漠骑兵听起来莫名其妙,但他们很快就明白了这声音的含义——这是命令。
一百多个奴兵从乱石堆后面猛地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任何阵型可言,就是乱哄哄的一窝蜂往前冲。但正因为乱,反而让北漠骑兵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如果是正规军冲锋,骑兵会习惯性地结阵对冲。可面对一群拿着铁锅、木棍、石块甚至锅铲的疯子,骑兵们全都愣住了。
“下马!结阵!”刀疤百夫长厉声喝道。
北漠骑兵纷纷翻身下马,抽出弯刀准备迎战。他们自信骑术精湛、刀法凶悍,一群奴兵根本不足为惧。
但是苏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秦大哥,左边!”他大喊一声。
秦烈带着十几个最彪悍的奴兵,从左侧绕了过去。他们没有冲向骑兵,而是直奔马群。一个奴兵抡起木棍,狠狠砸在马腿上,那匹马痛得长嘶一声,猛地尥蹶子,把旁边的几匹马都惊了。马群开始骚动,互相挤撞,有几个刚下马的骑兵被自家马匹撞倒,乱成一团。
“干得漂亮!”苏辰心中暗赞,随即又大吼,“右边,往右边跑!”
几个机灵的奴兵立刻往右边狂奔,北漠骑兵下意识地追过去。但追出十几步,脚下忽然一软——那是苏辰白天挖的浅沟。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骑兵直接摔了个狗啃泥,后面的人收势不及,接二连三地绊倒。
伏兵没有,陷阱更谈不上,但这简陋到极致的战术,偏偏把北漠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刀疤百夫长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乱石堆上那个瘦削的身影。
“杀了他!”他用北漠语厉声下令。
三个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箭头对准了苏辰。
苏辰瞳孔骤缩,一个翻身从乱石堆上滚了下来。三支羽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崖壁上,箭尾嗡嗡颤动。
“操!”秦烈怒吼一声,拎着刀就冲了过去,“敢动老子的兄弟!”
他这一冲,带动了十几个奴兵。秦烈虽然粗鲁,但打起架来是个猛人,一刀砍翻了一个北漠骑兵,还顺手夺了对方弯刀,反手又捅穿了一个。他身后的奴兵见他如此勇猛,士气大振,纷纷吼叫着冲上去。
刀疤百夫长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他从腰间抽出两柄弯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直朝秦烈冲来。北漠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百夫长更是其中佼佼者,他身子一矮,两柄弯刀如旋风般扫向秦烈的脖颈。
秦烈瞪大了眼睛,他根本来不及躲。
但就在这时,一块石头飞了过来,精准地砸在了百夫长的马头上。那匹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百夫长身形不稳,挥出的刀锋偏了准头,只划破了秦烈的肩膀。
“背后打闷棍,老子喜欢。”苏辰的声音从乱石堆后面传来,他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石头。
秦烈顾不上道谢,抓住机会扑上去,一刀捅进了马腹。战马凄厉地嘶鸣着倒地,百夫长被摔下马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站稳。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秦烈已经踩住了他的胸口,弯刀搁在了他脖子上。
“叫你的人放下刀!”秦烈吼道。
百夫长死死瞪着秦烈,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但他说的是北漠语,秦烈一个字也听不懂。无奈之下,秦烈只能一刀柄砸晕了他。
主将被擒,北漠骑兵顿时乱了阵脚。有人想冲过来救人,被秦烈一刀逼退;有人想撤退,又被苏辰布置在外围的几个奴兵用石块砸了回去。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一百多个奴兵竟然把两百多北漠骑兵围在了营地废墟中。
但苏辰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北漠人回过神来,一百多个乌合之众根本挡不住训练有素的骑兵。他必须尽快结束战斗。
“秦大哥,把那个百夫长吊起来!”苏辰喊道。
秦烈二话不说,把昏迷的百夫长用绳子捆了,挂在一根烧焦的木桩上。北漠骑兵见状,纷纷停手,面面相觑。
苏辰走到营地中央,用北漠语喊道:“你们的头领已经输了。放下武器,我可以保证你们活着离开。”
他的北漠语并不流利,但足够让对方听懂。几个北漠骑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咬牙道:“你说话算话?”
“我以北渊军人的名义发誓。”苏辰说这话时面不改色,虽然他现在连个正式士兵都算不上。
沉默了片刻,第一个北漠骑兵扔下了弯刀。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奴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激动得跪在地上哭,有人互相拥抱,还有人跑到苏辰面前,想把他举起来抛向空中。苏辰赶紧躲开,他才不想被人摔个半死。
“行了行了!先把俘虏看好!”苏辰喊道,“把他们的马也收拢了,别让跑了!”
奴兵们这才手忙脚乱地去处理俘虏和马匹。整个过程混乱不堪,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他们是奴兵,是战场上最底层的炮灰,但今天他们打赢了。
秦烈走到苏辰身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咧嘴笑道:“老子服了。你到底是哪来的?怎么打仗跟玩似的?”
“读过几本兵书。”苏辰随口敷衍。
“兵书?那些读书人能教出这种本事?”秦烈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行了,你小子今天救了我一命,以后但凡有老子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
苏辰笑了笑,刚想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秦烈猛地握紧了刀,奴兵们也纷纷捡起地上的武器,紧张地盯着夜色中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渐渐地,一面旗帜出现在了火光映照的范围内。那是一面猩红色的战旗,上面绣着金线——那是北渊边军主力的标志。
“是自己人!”有人惊喜地喊道。
来的是边军的一个百人队,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校尉,名叫沈渊。他接到侦察兵的报告,说这一带发现北漠骑兵活动,便率队前来查看。等赶到奴兵营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愣住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火烧的痕迹,北漠骑兵的武器盔甲散落一地,上百名北漠俘虏被捆成一串蹲在地上,而一群浑身是血的奴兵正围着篝火,个个满脸亢奋,像是在庆祝什么盛大的节日。
沈渊翻身下马,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秦烈身上:“秦烈……这是你干掉的?”
秦烈挠了挠头:“不是俺一个人的功劳,是……”他转头想找苏辰,却发现苏辰已经退到了人群后面,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奴兵包扎伤口。
沈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皱了皱眉:“那小子是谁?”
“新来的,叫苏辰。”秦烈压低声音,“今天要不是他,咱们全都得交代在这儿。这小子,邪门得很。”
沈渊走到苏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苏辰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
“苏辰。”
“你可愿意来我麾下当兵?不是奴兵,是正兵。”沈渊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奴兵营里顿时炸开了锅。奴兵转为正兵,这在这北疆边军中,简直是天大的恩典。多少奴兵熬了一辈子,到死都还是个奴兵的身份。
苏辰却笑了笑,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等我把这个兄弟的伤包扎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