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苏辰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是被远处的闷响震醒的。那声音像雷,又不完全是雷,沉闷、连续,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他翻身坐起,一脚踢醒了旁边的秦烈。
“起来,不对劲。”
秦烈迷迷糊糊地爬起身,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刷地变了:“这是……马蹄声?怎么这么多?”
苏辰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营地边缘的小土坡上,手搭凉棚朝北望去。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那烟不是一缕一缕的,而是铺天盖地的一整片,像是有人在北边点燃了一座山。
“北漠大军。”苏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比我们预想的快了至少两天。”
整个伏击计划在苏辰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他算过北漠粮队的行进速度,算过边军斥候的侦查周期,算过所有能算到的变量,唯独没算到北漠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总攻。或者说,他算到了,但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这么不要命。
粮还没到,大军先压境——北漠这是在拿命换闪电战。
“秦烈,集合所有人,按最紧急预案,放弃伏击计划,全速撤回关城。”
秦烈愣了一瞬,随即转身狂吼着去叫人。营地瞬间炸了锅,六十多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可苏辰站在土坡上没有动。他在等一个消息,等斥候的消息。
斥候是半个时辰前派出去的,按脚程早该回来了。
终于,远处一个小黑点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跑来。跑近了苏辰才看清,那是阿满,队伍里最年轻的那个斥候,平日里笑嘻嘻的,此刻脸上全是血。
“苏哥——”阿满扑倒在土坡下,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句,“关城……关城没了。”
现场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什么?”秦烈一把揪住阿满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关城被破了!”阿满哭出声来,“北漠人连夜绕后,翻过北岭的那条小道,从背后捅了城防一刀。冯将军战死了,城门破了,兄弟们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散了,往南跑了——全散了。”
苏辰闭上眼睛。
北岭小道。那条只有当地老猎户才知道的山道,他曾经在地图上标过,认为那条道太险,运不了辎重,最多只能过轻装奇兵。可北漠偏偏就是过了,而且就是用它来做致命一击。
他没算错地形,但他算错了北漠的疯狂。他们不要辎重了,只要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人颤抖着问。
苏辰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六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奴兵,小部分是边军里被打散了的残兵,兵器不全,甲胄不整,士气全无。往北是北漠大军,往南是已经被攻破的关城,往东往西都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换作任何一个没经历过战场的人,此情此景,除了等死就只有四散奔逃。
可苏辰不是那个人。
他在现代军事学院学的第一堂课就是——绝境中才能看出一个指挥官的本事。
“秦烈。”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所有人停下收拾,什么也不带,每人只拿兵器,立刻集合。”
“苏哥,那干粮和水——”
“我说什么都不带。”苏辰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他,“你没有听到吗?”
秦烈打了个哆嗦,转身去喊话。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六十多个人全部集结完毕,列成了歪歪扭扭的几排。苏辰走到队列前,背对着北方越发逼近的烟尘,开口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晰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关城被破,冯将军战死,我们剩下的兄弟散了,往南跑了。你们当中有人认识冯将军,有人跟着他打过仗。我不能说他是个好将军,但他用自己的命守了北疆六年。六年,够长了。”
他顿了顿,看着人群中有人红了眼眶。
“现在兵败如山倒,往南跑的人很多,有几百上千。北漠的大军正在往这个方向推进,他们会追着溃兵一路砍下去,砍到南边的那条大河为止。你们觉得往南跑的人能活下来几个?”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我问你们,当溃兵,往南跑,最后被北漠骑兵追上来像杀鸡一样一个一个砍死,还是跟着我苏辰走另一条路?”
有人问:“苏哥,你还有路?”
苏辰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他画了很多遍的皮纸地图,摊在地上。所有人围过来,看到地图上标满了他用木炭画出的各种标记和箭头。
“你们看。”他手指点在关城的位置,然后往西南方向滑,“关城背后是北岭,北岭往西延伸六里,有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是一条干河床,旱季没有水,但河床很深,两边全是乱石和灌木,骑兵过不去。”
秦烈皱着眉头:“那条河床我听说过,是死的,通不到什么地方。”
“通是通的。”苏辰把手指又往南移了两寸,“干河床尽头是一个叫落鹰坡的地方。落鹰坡再往南三里,有一条古道的痕迹。我查过军里的老档,那是二十年前废弃的驿道,因为修了新路之后没人再用,早就被荒草盖住了。但路还在,只要找到那条路,就能绕过目前北漠控制的所有关隘,直达南边的定平府。”
人群里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苏哥,那条路你走过吗?”
“没有。”苏辰坦然回答,“但我在地图上推演过,地形的走向是对的。北岭的山势、干河床的走向、废驿道的位置,全部吻合。有七成把握能走得通。”
“七成……”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七成已经很高了。”苏辰抬起头,目光沉定,“打仗从来没有人给你十成把握。往南跑,生存率是零。走这条路,七成活命,三成可能死在半路上。你们选。”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烟尘越发近了,马蹄声已经能清晰地分辨出来,轰隆隆的,像一座山在移动。
秦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身,把那地图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最后站起身来:“苏哥,我跟你走。”
“我也跟你走。”阿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我跟着你。”
“我也不当溃兵。”
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喊出声来。六十多个人,没有一个选择往南跑。苏辰看着他们一张张棱角分明的脸,心想,这些人未必是真的信那条废驿道能走得通,但他们信他。
信任这种东西,在战场上比刀还锋利,也比刀还脆。他不能让它碎掉。
“好。”苏辰收起地图,“现在听我指挥。所有人排成单列纵队,间距三步,保持安静。我在前面领路,秦烈压后。遇到任何情况,看到我打手势就原地趴下,没看到信号不许出声,不许动。”
队列很快重新站好。苏辰走在最前面,脚步飞快,每一步都踩在荒草和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身后六十多个人鱼贯跟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衣摩擦和靴子踩地的声响。
走了大约两里地,北面的马蹄声已经炸雷一般清晰,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惨叫和喊杀声。苏辰没有回头,脚步反而更快了。他知道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北漠的骑兵已经开始追杀溃兵,往南跑的人正在成片地死去。
他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他现在手下只有六十多个残兵,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冲上去跟北漠拼命,那不是勇气,那是愚蠢。
往前走,找那条路,活下去,然后再打回来。
苏辰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前面的地形果然出现了变化。原本平坦的荒野开始出现起伏,地面上冒出越来越多棱角分明的岩石,荒草也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灰色的砾石。
苏辰停下来,拿出地图对照着看了一会儿,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应该就是这里了。”他指着前方,“翻过前面那道坡脊,坡后面就是断崖,断崖下面就是干河床。”
秦烈赶上来,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地形:“不太对啊苏哥,这个坡脊的走向,跟地图上标的好像不太一样。”
苏辰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再次仔细对比地图和眼前的地形,确实,坡脊的走向比地图上标的偏了大概三十度。老档案上的地图本就粗糙,加上二十年的时间,地貌可能已经有了变化。
一条错误的河床,会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没有人知道。
苏辰咬了咬牙,收起地图:“走,翻过去看看。”
六十多个人翻上坡脊,眼前豁然开朗。坡脊下方三十多米处,正是一条深深的干河床,河底铺满白色的河卵石,两边长满了乱草和低矮的荆棘,蜿蜒向南,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
“就是它。”苏辰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队伍沿着坡脊侧面的缓坡滑到河床里。一进河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两侧的河岸高出头顶三四米,把外面的风声和马蹄声都挡住了,好像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干河床里不好走,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石头和密布的灌木丛。苏辰在河床底部带着队伍一路向南,不断用树枝在沿途的巨石上刻下标记。他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完全正确的,但他知道,只要一直朝南走,总有办法到达有人烟的地方。
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歇过超过一刻钟。
饿了就嚼几口干粮——幸亏他们在放弃物资之前顺手塞了几块干饼在怀里。渴了就找干河床里偶尔出现的小水洼,用树叶舀着喝。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六十多个人像一串沉默的蚂蚁,在深深的山谷间蜿蜒前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走在最前面的苏辰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听到了水声。不是水洼那种滴滴答答的水声,而是哗啦啦的、流动的、活水的声音。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前方,绕过一个大弯,眼前豁然开朗——干河床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过,河两岸是大片大片的稻田。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不大的镇子,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
秦烈跟上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到了……我们到了。”
六十多个人从干河床里一个接一个走出来,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河水就往脸上浇,有人躺倒在稻田边的田埂上大口喘气,有人抱着身边的兄弟又笑又哭。
苏辰站在最前面,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稻花香气的空气。这一路走下来,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关城破了,边军散了,北漠的铁骑踏入了北渊的腹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朝堂上的大人会怎么应对?北境四州的百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停下来。
远处镇子里传来几声狗叫,紧接着是人的喊声。苏辰看到镇口有人影在晃动,有人在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走吧。”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眼眶也有些发红,“进镇子,找吃的,找地方休整。一天之后,算算还有多少人愿意跟我走。”
秦烈爬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苏哥,你想干什么?”
苏辰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远方,落在更南的方向,落在那座高高的、连天都遮住了大半的京城方向。
“我要建一支军。”他说,“一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