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大帐外头,号角声此起彼伏,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陆尘从将军大帐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可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
十万北冥铁骑。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口上。
三年前那场大战,他亲眼见过那些从草原上杀过来的蛮子。那些人骑着矮脚马,挥舞着弯刀,冲锋的时候嘴里发出野狼一样的嚎叫。他们的箭法准得吓人,能在飞奔的马背上把百步外的人射穿喉咙。那一战,大楚边军打残了三个营,才把他们挡了回去。
现在,他们又来了。
“陆校尉!”
一个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陆尘抬头一看,郑虎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两坛酒,脸上还挂着笑:“走啊,喝酒去!”
陆尘摇了摇头:“今天怕是喝不成了。”
郑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陆尘的表情,又看了看身后那座静悄悄的将军大帐,心里明白了什么。他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放,压低了声音问:“真出事了?”
陆尘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弯腰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辣得他眼睛发酸。
“北冥铁骑,”他把酒坛子递给郑虎,“十万,前锋已经推进到三百里外了。”
郑虎接酒的手猛地一顿,坛子里晃动的酒液泼出来,溅了他一手。
“十……十万?”
“嗯。”
郑虎深吸了一口气,把酒坛子举起来,也灌了一大口。烈酒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没在意,抹了抹嘴,眼睛盯着陆尘:“拓跋雄来了?”
陆尘点了点头。
拓跋雄。
这个名字在大楚边军里,比北冥铁骑这四个字还要让人心里发颤。他是北冥可汗手下最凶悍的一员猛将,三十六岁,正值壮年。传说他十五岁就能徒手搏狼,二十岁时在草原上杀人如麻,二十三岁便被封为“铁骑将军”。三年前那场大战,就是他带着五万铁骑,一路杀到大楚长城脚下。
那一次,大楚边军付出了两万多条人命,才把他逼退。
“妈的。”郑虎骂了一声,把酒坛子放在地上,脸色难看得很,“这狗东西怎么又来了?”
陆尘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
“将军怎么说?”郑虎问道。
“将军让我想办法,逼北冥可汗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郑虎愣了一下,“怎么个跳法?”
陆尘苦笑了一声:“我要是知道,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喝酒了。”
郑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陆尘的肩膀:“走吧,回营再说。这事儿急不来,得从长计议。”
陆尘点了点头,跟着郑虎往营帐走去。
他们刚走出几步,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陆尘回头一看,一匹快马正朝着大营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斥候,身上的皮甲沾满了尘土,脸上满是疲惫,可眼神却异常明亮。
“报——!”
斥候的喊声穿透了整座军营。
陆尘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那匹快马一路冲到将军大帐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将军,急报!北冥铁骑攻破安阳关!守将封占先……降了!”
封占先降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陆尘脑子里炸开。
安阳关是北境长城之外的第一道防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封占先虽然不算什么名将,但也算是个老卒,起码守个三五天不成问题。可现在,连一天都没撑过去,他就降了?
陆尘快步走向大帐。郑虎紧随其后,脸色铁青。
他们掀开帐帘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柳敬亭坐在案后,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面前的案子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安阳关的位置,已经被一道红色的箭头贯穿。
“都来了?”柳敬亭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那就一起听听吧。”
斥候被叫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将军,安阳关……守不住了。封占先那个狗娘养的,拓跋雄的兵马刚到城下,他就开了城门。三千守军,死的死,降的降,没跑出来几个。”
帐中一片死寂。
柳敬亭的手指轻轻敲着案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拓跋雄现在在哪儿?”
“已经过了安阳关,朝武平城去了。”
武平城。
听到这三个字,帐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武平城距离长城只有一百五十里,是北境最后一道屏障。如果武平城也丢了,那北冥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逼大楚腹地。
“武平城的守将是谁?”陆尘忽然开口问道。
“赵伯安。”柳敬亭回答,“定远侯赵伯安。”
陆尘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赵伯安是军中有名的硬骨头,跟封占先那种软脚虾不一样。这个人带兵二十年,打过大小上百场仗,从来没认过输。他坐镇武平城,起码能撑一阵子。
可他的念头还没转完,斥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将军,还有一事……”
“说。”
“拓跋雄攻破安阳关之后,放出话来。他说,七天之内,拿下武平。半个月后,他要站在长城上,看着大楚的皇帝给他磕头。”
轰!
整个大帐像是炸了一样,所有人都在骂。
“放他娘的屁!”
“老子先一箭射烂他的嘴!”
“就凭他也配?”
柳敬亭抬起手,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够了。”他站起来,走到斥候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赵伯安那边,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回将军,末将出发之前,赵将军已经派了信使过来,说最多能撑五天。”
五天。
柳敬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去把副将以上的人都叫来。”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帐中众人,“今晚,咱们得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众人领命而去。陆尘走在最后,刚要掀开帐帘,柳敬亭忽然叫住了他:“陆尘,你留下来。”
陆尘转过身,走回案前。
柳敬亭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帐中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风吹过帐篷的猎猎声响。
“陆尘,”柳敬亭终于开了口,“你刚才说,要逼北冥可汗狗急跳墙。现在本将军改主意了。”
陆尘一愣:“改主意?”
“对。”柳敬亭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那条红色的箭头一路滑下去,最后落在了武平城上,“现在,你先想办法,逼拓跋雄狗急跳墙。”
“拓跋雄?”
“这个人太猛了。”柳敬亭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猛得像一把刀,切哪儿哪儿断。咱们边军能打的人不少,但能跟他正面硬碰硬的,我一个都想不出来。”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将军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让拓跋雄露出破绽?”
“聪明。”柳敬亭抬起头,看着他,“拓跋雄这个人,凶悍是凶悍,但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自负。”
柳敬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老将特有的笑容,带着一点嘲讽,一点算计。
“这个人打了太多次胜仗,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三年前那场仗,他虽然把咱们逼到长城脚下,但自己也折了不少人。这一回他带着十万大军卷土重来,肯定会想着报仇雪恨。你想想,一个憋了三年的猛将,带着十万雄兵,连破三城,他心里头会是什么感觉?”
陆尘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会膨胀。”
“对。”柳敬亭拍了拍他的肩膀,“膨胀的人,就会犯错。本将军要你做的,就是帮他犯这个错。”
陆尘抬起头,看着柳敬亭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老将的心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上几分。
“末将明白了。”
“好。”柳敬亭坐回椅子上,“那你去吧。记住,拓跋雄这个人,比你以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厉害。别轻敌。”
“末将记下了。”
陆尘走出大帐的时候,外面的风更冷了。
他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空,隐约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黑色的线正在慢慢向西延伸。那不是什么云层,那是北冥铁骑的马蹄掀起的烟尘。
“七天攻破武平城?”陆尘低声念着斥候传来的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就让我看看,你拓跋雄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脚步沉稳,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