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大军撤退的消息像一阵风，传遍了整个虎牢关。
士兵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远处的山脊线里，脸上都带着笑。有人甚至把头盔摘下来，朝天上抛了起来。打了快两个月的仗，这还是头一回，看见北冥人吃了这么大的亏。
杨明远站在城楼上，没有笑。
他望着北方，眉头皱得很紧。身边的副将苏长河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却没有喝。“你说，拓跋雄会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长河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好说。粮草被烧，确实伤筋动骨。但他手底下还有六七万大军，真要打回来，也未必不能撑一阵。”
“问题是，他撑不了多久。”杨明远把水碗搁在城垛上，“八万张嘴，没有粮草，三天都撑不下去。他除了撤，没有别的选择。”
苏长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杨明远心里清楚，拓跋雄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认栽的人。这个人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来没有因为一次失利就放弃过。他现在撤了，只是因为不得不撤。等到补给接上了，他一定会卷土重来。
到那时候，虎牢关还能撑多久？
杨明远不愿意往下想了。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关内的校场，那个带兵烧了敌营的年轻人，正在那里清点人马。
陆尘站在校场上，看着面前这支队伍。
五百骑兵出战，回来的时候，伤亡了十七个。这个数字让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夜袭敌营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将军。”一个年长的斥候走过来，身上还沾着烟火气，低声说道，“北冥人撤得挺干脆的，咱们要不要派人跟一段？”
陆尘想了想，摇头：“不用。他们撤军，自然会留下断后的队伍。咱们的人跟太近，反而会吃亏。”
“那……”
“让他们走。”陆尘拍了拍那斥候的肩膀，“咱们先把关内的防务收拾好，别的以后再说。”
斥候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陆尘正要往营帐里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看见杨明远从城楼上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文官。
“陆将军。”杨明远快步走到他面前，表情很郑重，“本官有一事，想与将军商议。”
陆尘抱拳：“杨将军请讲。”
“我们虽然打退了北冥人的这一次进攻，但拓跋雄不会善罢甘休。”杨明远压低声音，目光变得认真，“他这次撤军，只是因为粮草断了，无法继续久战。等他重新补给完毕，一定会再回来。到那时，虎牢关恐怕……”
陆尘点了点头。他知道杨明远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杨将军，我有一个想法。”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杨明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说。”
接下来的三天，虎牢关内外都显得格外平静。
北冥大军撤出了五十里，在汾水河边扎下了临时营地。拓跋雄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没有粮草，这仗打不下去。他派出了最快的信使，星夜赶回北冥王庭，催促后方尽快运送补给。
“三天。”拓跋雄坐在营帐里，手里捏着一根马鞭，目光阴沉，“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粮草到位。五天之内，我要全军的补给全部补齐。”
“是，将军。”手下的将领们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拓跋雄沉默了片刻，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帐外。他望向南方，那边的天空有一片灰蒙蒙的山影，那是虎牢关的方向。
“陆尘……”他念着这个名字，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丝冷意，“你等着。”
第四天清晨，第一批补给终于到了。
拓跋雄亲自带人清点了那批粮草，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立刻下令全军集结。八万大军，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重新列阵完毕。那些被烧毁的帐篷和物资，能补的补，不能补的也从后方调了新的来。
“拔营。”拓跋雄骑上他那匹黑色的战马，声音威严，“全军开拔，目标，虎牢关。”
这一次，他的行军路线改变了。
上一次，他从正面大路压过去，结果被人绕后烧了粮草。这一次，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线，沿西边的山麓而行。那里地势复杂，但路况也不算太差，关键是，他可以在沿途设立多个补给点，派重兵把守。就算大楚的人故技重施，也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了。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尘土飞扬，铺天盖地。
虎牢关上，斥候已经将消息传了回去。
杨明远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脸色凝重。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尘，后者正靠在城垛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
“来了。”杨明远低声道。
“嗯。”陆尘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支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杨将军，按我说的，让前面的弟兄们撤回来吧。”
“撤回来？”杨明远有些不解，“我们要放弃前面的几个哨塔？”
“不是放弃。”陆尘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让给他们。”
杨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来人。”他转身下令，“传令前哨，全部撤回关内。沿途关卡，只留少数人警戒，不必死守。”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前线的士兵们有些懵。那些哨塔和关卡都是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怎么说撤就撤？但军令如山，没人敢违抗。他们收拾了东西，沿着山路急匆匆地撤了回来。
拓跋雄的大军压到山下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挡。
前锋的将领策马来到第一座哨塔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桌案上还放着一碗还没喝的水。那将领皱了皱眉，派人去查探周围的山林，也没有发现埋伏的迹象。
他当即派人去向拓跋雄禀报。
拓跋雄听完禀报，没有立即下令进攻，而是陷入了沉思。
“那几个哨塔，都空着？”
“是，将军。我们检查过，确实是空着的。里面的东西都还在，显然是撤得匆忙。”
拓跋雄眯起眼睛，目光里带着思索。虎牢关是他打了近两个月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现在居然主动放弃了前面的防线，这不太正常。
“将军。”身旁的副将低声道，“会不会是他们在耍什么花样？”
拓跋雄没有回答。他扬起马鞭，指着远处的虎牢关，说：“前队继续前进，试探一下他们的虚实。”
前方的队伍缓缓推进，一直到了虎牢关下，依然没有任何抵抗。
城墙上的士兵数量明显比之前少了许多，旗子也挂得稀稀拉拉的，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快要守不住的城池。拓跋雄勒住马，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大楚的人，到底在搞什么？”
他随手点了一个偏将，让他带着两千人，去试探着攻城。
号角声响起，北冥军开始冲锋了。
他们冲到城墙下，架起云梯，往城墙上爬。可是，守军的反击非常微弱，几乎可以说是不痛不痒。偶尔有几支箭射下来，也是零零散散的，根本形成不了威胁。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个攻城梯队就已经有人爬上了城墙。
而城墙上，居然只有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防守。
那个偏将一刀砍翻了面前的一个楚军士兵，然后回过头，朝远处的拓跋雄大吼：“将军！城上人少！可以拿下！”
拓跋雄愣住了。
他打过这么多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弱的守势。虎牢关的守军，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将军。”副将催促道，“机不可失，咱们应该全军压上，一举拿下虎牢关！”
拓跋雄咬了咬牙，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猛地举起马鞭，朝前一指：“全军进攻！”
号角声变得急促起来，北冥大军像潮水一样，朝着虎牢关涌去。
他们冲过城门，涌上城墙，追着那些溃散的楚军士兵一路往里杀。楚军的溃兵跑得七零八落，有的丢盔弃甲，有的干脆跪地求饶。整个虎牢关内，到处都响起了北冥士兵的喊杀声。
拓跋雄骑在马上，跟着大军一起冲进了关内。他举目四望，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座关城太大了，大得有些不真实。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城池不计其数，可他从没有见过哪一座城池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攻破。
“不对。”他猛地勒住了马，“传令，停止追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一瞬间，城中四面八方的巷子里，忽然涌出了大量的楚军士兵。他们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从每一个角落钻出来，手里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中计了！”拓跋雄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的城门轰然倒下，一块沉重的千斤闸重重地砸了下来，把城门彻底封死。紧接着，城墙上的那些旗子全部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楚的军旗，一面接一面地升起来。
杨明远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那些混乱的北冥士兵，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他慢慢抬起手，往前一挥。
“放箭。”
城墙上，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齐刷刷地探出头来，手里的弓弦拉得满满的。数百支箭矢同时离弦，化作一片黑压压的箭雨，朝着城下的北冥军倾泻而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
拓跋雄被副将拼死护住，肩膀中了一箭，鲜血顺着铁甲往下淌。他看着周围那些倒下的士兵，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陆尘……陆尘！”
他嘶吼着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而在城楼的另一侧，陆尘靠在墙边，手里握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他看着城中那些被困住的北冥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虎牢关的城墙，是他故意示弱的。里面的守军数量，也是他故意减少的。他让杨明远把前线的哨塔全部放弃，让北冥军一路畅通无阻地攻进来，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你要硬攻，我打不过你。可你要轻敌冒进，那就别怪我关门打狗了。
陆尘抬头看着天空，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把刀往肩膀上一搁，朝身边的士兵们喊了一句：“弟兄们，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