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两百多号新兵和老兵混在一起，歪歪扭扭地站成了几排，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惺忪的眼睛，还有人干脆靠着旁边的人打起了盹。昨晚那一轮折腾下来，所有人都是刚躺下没多久就被叫起来的——陆尘让值夜的士兵挨个帐篷把人喊醒，说今日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萧林站在队列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他昨晚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刚合上眼睛就被吵醒了。他身旁的几个老兵也是一脸的不耐烦，低声抱怨着。
“这百夫长到底想干什么？天都没亮就把人拉起来。”
“谁知道呢，兴许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我看他就是想折腾咱们，让咱们服他呗。”
陆尘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他走到校场中央，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扫了一眼面前的队伍，嘴角微微扬起。
“今天不跑圈，不练队列，咱们来点有意思的。”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陆尘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木棍：“我听说，你们当中有些人觉得我这个百夫长是靠着运气坐上来的，有人说我年纪太轻，扛不起这支队伍。我不怪你们，说实话，换我我也这么想。”
他顿了顿，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脸：“所以今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谁觉得自己有两下子，尽管站出来，跟我过上几招。赢了，我这个百夫长让给他坐；输了，往后我在前面冲，你们就得老老实实在后面跟着，别给我拖后腿。”
这话一出，整个校场顿时炸了锅。
老兵们面面相觑，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新兵们则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众挑战百夫长，赢了还能坐上那个位置？这话从百夫长自己嘴里说出来，可真是新鲜。
“陆百夫长，这话可当真？”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队伍里传了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老兵，叫赵大猛，在斥候营里待了五年，体格壮得像头牛，一身腱子肉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就能一拳打死人。
陆尘看着他，点了点头：“当真。”
赵大猛咧嘴一笑，从队列里大踏步走了出来。他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肩膀，咔嚓咔嚓的骨头声响让人听得心里发毛。走到校场中央，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冲陆尘一扬下巴：“陆百夫长，待会儿要是磕着碰着了，可别怪我手下没轻没重。”
“你尽管放马过来。”
赵大猛不再废话，猛喝一声，抡起木棍就朝陆尘当头砸了下来。这一下力道极沉，木棍带着呼呼的风声，若是挨实了，少说也得断几根骨头。
然而陆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木棍快要落到头顶的瞬间，他身体向左侧微微一让，木棍贴着他的肩膀擦了过去。紧跟着，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木棍的另一端，借着赵大猛前冲的力道猛地往旁边一带。
赵大猛只觉得手上的木棍像是被一股怪力牵引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踉跄了几步。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陆尘已经欺身而上，一记肘击狠狠地撞在他的肋部。
闷响声响起。
赵大猛闷哼一声，整个人弯下了腰。陆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右脚横扫过去，精准地踢在他的脚踝上。赵大猛重心不稳，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校场上鸦雀无声。
赵大猛捂着自己的肋部，咬着牙想要爬起来，但是肋部传来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力气。他抬头看向陆尘，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是斥候营里出了名的硬茬子，入伍五年，大大小小的架打了不下几十场，还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干脆利落过。刚才那几下子，陆尘的动作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还有谁？”陆尘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重新扫向队伍。
队伍里沉默了几秒钟，随后又一个老兵走了出来。
这人比赵大猛瘦削一些，但走路的姿势很稳，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陆尘面前，拱了拱手：“在下孙虎，请百夫长赐教。”
陆尘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孙虎没有像赵大猛那样一上来就猛攻，而是围着陆尘缓缓踱步，寻找着进攻的时机。他的目光很锐利，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狼，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机会。
突然，他动了。
他的动作非常快，一记直拳直取陆尘面门，拳风凌厉。陆尘侧头避开，孙虎立刻变招，一记摆拳横扫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膝撞，一连串的攻击如同暴风骤雨一般，丝毫不停歇。
台下的老兵们看得连连点头，孙虎是他们当中身手最好的几个之一，尤其擅长近身缠斗。这一连串的攻击换作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来接，恐怕都已经躺下了。
然而陆尘却像是完全预判到了孙虎的每一个动作。他或格挡或闪避，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化解了攻势，脚下甚至没有移动超过三步。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正确的位置。
孙虎越打越心惊。他打了十几招，连陆尘的衣角都没碰到，可自己的体力却在飞快地消耗。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加快节奏，准备拼尽全力最后一搏。
就在他变招的瞬间，陆尘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孙虎一记高鞭腿踢过来，陆尘不闪不避，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迎了上去。在孙虎的腿还没完全抬起来的时候，陆尘已经矮身钻进了他的内圈，一记干脆利落的扫堂腿，配合肩部的撞击，直接把孙虎掀翻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校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回，所有人看向陆尘的目光都变了。如果说第一次是运气，那第二次就绝对不是巧合了。刚才那几下子，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整个过程中，陆尘几乎是压着孙虎在打，从头到尾没有给孙虎任何机会。
萧林站在队伍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一直觉得陆尘不过是个有点本事的小年轻，趁着运气好才爬到了百夫长的位置上。可现在亲眼看到陆尘连败两人，他心里那点不服气已经开始动摇了。
“我来。”
萧林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萧林在斥候营里待了八年，资历最老，身手也最好，是老兵们公认的老大哥。平时有什么事情，老兵们都会先问问他的意思，连上一任百夫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他走出来的时候，赵大猛和孙虎都已经退到了一边。萧林没有捡地上的木棍，而是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陆百夫长，咱们来点真的。”萧林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有火焰在跳动，“刀剑无眼，要是我收不住手——”
“你只管来。”陆尘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一样平静。
萧林没再废话，身影一晃，直接扑了上来。
他的动作比孙虎还要快，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刺陆尘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留情的余地，若是普通人面对这一刀，恐怕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陆尘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身体向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他顺势后撤半步，拉开了距离，同时右脚猛地踹向萧林的膝弯。
萧林收刀格挡，两人瞬间斗在一起。
刀光闪烁，拳脚碰撞，校场上尘土飞扬。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的激斗。萧林的刀法老辣狠厉，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的，招招致命。而陆尘的身法却诡异灵动，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攻击，偶尔还会突然反击，逼得萧林不得不回防。
两人打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萧林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年纪毕竟大了，体力已经不如当年，这种高强度的对抗对他的消耗极大。
而陆尘却依旧气定神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萧林心里一沉。他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刚才那两场比试，陆尘根本没有用出全力。
他咬了咬牙，猛地向前一步，短刀横削，逼退陆尘，紧跟着一个转身，借着旋转的力道，一刀直刺陆尘胸口——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靠着这一招，他在战场上不知道杀了多少北蛮人。
可就在刀尖将要触及陆尘胸口的那一刻，陆尘忽然动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条滑溜的泥鳅，萧林的短刀贴着他的衣服刺了过去，连皮都没擦破。紧接着，陆尘的左手闪电般扣住了萧林握刀的手腕，右手五指并拢，狠狠戳在萧林的腋下。
一阵酸麻瞬间传遍萧林整条手臂，他手一松，短刀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尘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看着萧林。
萧林捂着自己麻木的手臂，喘息着，死死地盯着陆尘。半晌之后，他忽然咧嘴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坦荡和释然。
“好身手。”萧林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收回腰间，“我萧林服了。”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勉强。在斥候营里混了八年，能让他萧林真正服气的人不多，但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百夫长，绝对算一个。
校场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赵大猛和孙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了解萧林，能让萧林亲口说出“服了”这两个字，比登天还难。这个年轻的百夫长，是真的有本事。
队列里那些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老兵们，此刻也都闭上了嘴巴。连萧林都认输了，他们还蹦跶什么？
陆尘环顾了一圈，朗声道：“还有人要上来吗？”
没有人回答。
陆尘点了点头：“很好。既然没人上来了，那就说明你们认我这个百夫长了。那从今天起，在这支队伍里，我说的话，就是命令。谁要是敢在战场上阴奉阳违，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但我陆尘把话撂在这里——只要你们听我的，我保证，会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成为真正的精锐，会让你们在战场上活下去，会让你们的刀上沾满敌人的血。我说话算话。”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校场上回荡着。
那些新兵们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一簇簇火焰，那是渴望和信任的光芒。老兵们则沉默着，但他们的眼神中已经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审视。
连萧林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相信他，跟着他。
“今天上午休息，大家都好好缓一缓。”陆尘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帐篷走去，“下午开始正式训练，别迟到。”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向萧林：“萧大哥，麻烦你过来一趟。”
萧林一愣，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帐篷。帐篷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破旧的矮凳。陆尘请萧林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水。
“萧大哥，在斥候营干了八年了？”陆尘把一杯水推到萧林面前。
萧林接过水杯，点了点头：“八年零三个月。”
“想不想当这支队伍的副百夫长？”
萧林端着水杯的手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尘：“你说什么？”
“副百夫长。”陆尘重复了一遍，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咱们这支队伍，不是普通兵，我打算把他们训练成一把真正的尖刀，插向敌人的心脏。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盯着。你资历最深，经验最足，而且你服我了，对吗？”
萧林沉默了很久，缓缓喝了一口水，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干。”
陆尘笑了，端起自己的水杯，和萧林碰了一下。
帐篷外，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阳光洒在尘土飞扬的校场上，给这片枯燥的营地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像是某种即将到来的命运，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