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破晓而来。
林澈刚从山坡上跑回营地,还没来得及把怀里的玉简藏好,就听见那急促得近乎撕裂的号声。那是敌袭的警号。
他脚步一顿,脸色变了。
“敌袭——!北狄骑兵——!”
瞭望塔上传来哨兵嘶哑的呼喊,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个声音戛然而止。林澈看见塔上的人影栽落下来,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营地里瞬间炸了锅。
“列阵!快列阵!”校尉沈涛光着膀子冲出帐篷,手里拎着那把缺口的长刀,声嘶力竭地吼着。他是个老兵,身上疤痕无数,在这一带戍边八年,从没见过北狄人这么大白天直愣愣冲过来。
但今天他们来了。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地面,从营地正前方的荒原上碾压过来。林澈抬头望去,瞳孔骤缩。
黑。
一片漆黑。
那不是一个两个骑兵,而是一整片黑色的浪潮,铺天盖地地涌来。马匹的呼吸声、铁甲的碰撞声、弯刀出鞘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至少……五百骑。”林澈喉咙发干。他们这个哨所总共才三百人,真正的战兵不到两百,剩下的都是辎重兵和伙夫。
“挡住!给我挡住!”沈涛已经冲到了栅栏边,指挥士兵用拒马枪封住营门。几个弓箭手哆哆嗦嗦地爬上垛墙,拉开弓弦。
箭矢飞出。
稀稀拉拉的十几支箭落在黑甲骑兵面前,有的甚至没飞到一半就掉在地上。那些骑兵连躲都没躲,嘲弄的笑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废物!”领头的骑士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他举起马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一个不留!”
骑兵们骤然加速。
像一把黑色的尖刀,狠狠捅进了这个小小的哨所。
第一波冲击就撞破了栅栏。那点简陋的木桩在马速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几名举着长矛试图阻挡的士兵直接被撞飞出去,胸口塌陷,口鼻喷血。
沈涛怒吼着挥刀迎上,刀刃砍在一匹战马的胸口,那马惨嘶着摔倒,背上的骑兵滚落在地,翻身就砍向沈涛的小腿。沈涛躲得慢了一步,小腿上被划开一道血口,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
“校尉!”几个亲兵冲上去救他。
但更多人已经慌了。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紧接着,恐惧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士兵们丢掉武器,转身四散奔逃。有人被自己人绊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踩踏过去。
整个营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溃不成军。
林澈被人流裹挟着往营寨后方退去。他怀里那十六块玉简硌得胸口生疼,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昨夜在地窟里看到的那幅阵图。
八卦阵。
那八面旗帜在黑暗中缓缓运转的画面,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每个方位的变化、衔接、攻防转换,一幕幕在他眼前回放。
他猛地停住脚步。
“林澈你疯了!快跑!”旁边一个同乡的士兵拉了他一把。
林澈却没有动。他死死盯着前方,看着那些黑色的骑兵在营地中横冲直撞,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那个今天早上还扯着嗓子骂他的老周,此刻正仰面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大大的,胸口插着一支折断的箭矢。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不能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跑也是死。”
他转身朝营帐后方冲去。那里堆着几辆破旧的辎重车,车上装着满满的干草料——那是这个月刚运来的军需。伙夫老刘头正蹲在车后瑟瑟发抖,看见林澈跑过来,吓得脸都白了。
“你小子也来躲?”
“老刘叔,有火折子吗?”
老刘头愣了愣,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有、有……”
林澈接过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溅出来。他把火折子往干草料里一塞,青烟冒起,紧接着,火苗腾地蹿起来。
“你疯了!”老刘头吓得魂飞魄散,“那是咱的口粮!”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口粮。”林澈转身又冲向旁边的帐篷。
他一边跑一边喊:“别跑了!都他娘的别跑了!听我号令,还能活!”
没人听他的。
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入伍不到半年,连正经的刀都没摸过几回,谁会在战场上听他的?
但林澈不管这些。他冲进一顶帐篷,把里面的火盆一脚踢翻,火星溅在帐布上,火舌瞬间舔了上来。他又冲向下一顶。
三顶帐篷同时燃烧,黑烟滚滚升起。
这一下,连那些正在追击溃兵的北狄骑兵都注意到了。领头的刀疤脸勒住战马,皱着眉头看向那片火海,“谁放的火?那小子是嫌死得不够快?”
但紧接着,他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他发现,那三顶帐篷的位置,恰好呈三角状,把营地中央的空地围了起来。而那些四散逃跑的大晏士兵,被火势一逼,本能地朝空地中央聚拢。
林澈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长矛,朝那些茫然的士兵吼道:“列阵!以我为圆心,里三圈外三圈,缺口朝北!”
士兵们面面相觑。
“你算老几?凭什么听你的?”有人嚷道。
“凭我不想死!”林澈双眼通红,“你们看看四周!跑得出去吗?北狄骑兵的马速比你们快一倍,你跑不过马蹄!唯一的活路,就是结阵!”
他指着正北方,“看见没有?那里是营门缺口,北狄人冲进来之后阵型已经散了,他们以为咱们是待宰的羊,但只要咱们把阵立稳,缺口卡住,他们的马就跑不起来!”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但字字清楚。
有人开始犹豫了。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最先走出来,他叫刘铁柱,在哨所里算是个伍长。他盯着林澈看了两秒,咬牙道:“这小子说得对,老子跑了半辈子,回回跑回回输,今天不跑了!”他大步走到林澈指定的位置站好。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居然聚起了七八十人。虽然个个面带惧色,但至少手里的刀枪都握紧了。
“想结阵?做梦!”那刀疤脸的北狄将领冷笑一声,策马朝林澈冲来。他马术精湛,在满地狼藉的营地中穿行如飞,手里那把弯刀拖在地上,擦出一溜火星。
林澈心脏狂跳,握着长矛的手全是汗。他知道,如果他挡不住这一刀,刚刚稳住的那点军心会瞬间崩溃。
不要慌。
脑子里浮现出八卦阵的运转图谱。艮为山,主守,如山岳巍然,不可撼动。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微分开,长矛斜指地面,枪尖正对着那匹战马的胸口。
那刀疤脸眼中露出一丝不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卒,也敢拦他的马刀?
他在距离林澈不到三丈时,突然手腕一翻,弯刀从地面弹起,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削林澈脖颈。这一刀又快又狠,是他纵横北狄草原的看家本领,不知斩下过多少敌人的头颅。
林澈没动。
他盯着那刀光,脑子里那些阵图运转得更快了。乾为天,动而不止;坤为地,静而不僵。对方的刀是乾,他的枪就是坤。
就在刀锋距离他脖子不到一拳的距离时,他突然沉肩下腰,长矛猛地一抖,竟不挡不架,直接刺向战马的左前蹄。
刀疤脸瞳孔一缩。
这一刺的角度刁钻至极,恰好卡在他挥刀的视野死角里。他想收刀已经来不及,只听噗的一声,长矛刺穿了马蹄的关节,战马惨嘶着向前栽倒。刀疤脸整个人从马背上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林澈不等他起身,扔掉长矛,扑过去一把抢过地上的弯刀,反手抵住了刀疤脸的脖子。
“别动。”
刀疤脸喘着粗气,刀疤脸涨得通红,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少年。
周围的北狄骑兵全都愣住了。他们的大将,草原上的雄鹰,居然被一个无名小卒打下马来,还被刀架了脖子。
“把刀放下。”林澈的声音在发抖,但手里的刀稳得像铁铸的一样。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几息,突然咧嘴笑了,“小子,有点意思。你叫什么?”
“林澈。”
“林澈……”刀疤脸咂了咂嘴,“我记住你了。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他猛地吹了声口哨。
哨声尖锐刺耳,那些北狄骑兵立刻调整马头,朝空地中央聚拢。林澈心里一沉——这家伙是想用人海战术把他淹死。
就在此时,营寨后方突然传来一声炸响。
是火药!
林澈猛地回头,看见后方的辎重车被火势引燃,车上装着的几桶猛火油接连爆炸,火团冲天而起,溅出漫天火雨,落在周围的北狄骑兵身上。
战马受惊,骑兵们阵脚大乱。
“天助我也!”刘铁柱举刀大吼,“兄弟们,杀回去!”
七八十个士兵齐声呐喊,朝混乱的北狄骑兵反扑过去。那些失去主将、又被火雨惊扰的骑兵们本就已经慌了,此刻被这股气势一冲,居然开始溃退。
林澈趁机一脚踹翻刀疤脸,夺过他腰间的弯刀,转身冲向最近的北狄骑兵。他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是凭着脑子里那些阵图的运转,本能地判断敌人的刀从哪个方向来、马往哪个方向跑。
他出刀又快又怪,总是在敌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出手。三个骑兵围住他,他身形一闪,竟从一个极狭小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反手一刀削断了一个骑兵的马镫带子,那骑兵失去平衡,一头栽下来。
“怪物……”刘铁柱看得目瞪口呆。
不到半个时辰,北狄骑兵终于彻底溃散。他们丢下近百具尸体,仓皇南逃。
林澈拄着刀,站在满地尸骸中间,浑身是血。
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左臂上被划了一刀,火辣辣地疼,但奇怪的是,他居然感觉不到恐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弯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林澈!”
沈涛被人搀扶着走过来,腿上那刀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了,血止住了大半。他看着林澈,眼里的神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小子……今天立大功了。”沈涛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哨所的副校尉。”
周围的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
林澈却笑不出来。他望着营地里的残垣断壁、牺牲者的尸体、满地焦黑的痕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他摸了摸怀里那些玉简,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
兵仙传承,八卦阵图。
他今天只是照着脑子里模糊的印象布了个最简单的三角阵,抓住了一个时机,就已经扭转了一场必败之战。如果有一天,他能把那些阵图全部吃透,那又是怎样的光景?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还有更多的北狄骑兵。
而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