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朔风卷着黄沙扑打在土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尘蹲在城墙垛口后面,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黑暗。他已经连续值了三个夜哨,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北戎的骑兵就像草原上的狼群,来无影去无踪,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城墙下。
“林尘,下来吃点东西。”赵大牛从城墙下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热气腾腾的。
林尘咽了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荒野,终于站起身,跺了跺冻僵的双脚,顺着木梯爬了下去。
城墙根下的避风处点着一堆篝火,七七八八地围坐着十几个边军士卒。他们都是玄甲营的兵,驻守在这座名叫“孤山堡”的边陲小城已经三年了。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土围子,夯土筑的城墙不过两丈高,连块像样的砖石都没有。守军满打满算三百人,老弱病残占了大半,真正能打的不到一百。
林尘接过赵大牛递来的碗,里面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他也顾不上嫌弃,三口两口灌了下去,滚烫的汤水下肚,冻僵的身子总算有了点热气。
“听说没?北戎那边又增兵了。”旁边一个叫王麻子的老兵压低声音说,“前两天平安镇的商队全被劫了,连个活口都没留。”
“平安镇离咱们才八十里。”赵大牛脸色变了变,“要是北戎打过来,咱们这点人能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王麻子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朝廷这些年一直在跟南边打仗,兵力和银子都砸到南边去了,边军的军饷都拖欠了半年,你指望谁来救咱们?”
篝火旁的十几个人都沉默了。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一张张麻木又绝望的脸。
林尘没有说话。他是去年从军的,原本是应天府城里的一个布庄伙计,因为得罪了当地的一个富户,被栽赃了个罪名,发配到边关充军。刚来的时候他也想过逃跑,可看到被抓住的逃兵被活活打死在辕门外,他就再也没动过那个念头。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林尘正要起身继续上哨,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风里飘来的,但他从小就听力异于常人,立刻就捕捉到了。
“你们听!”他猛地站起来。
所有人都愣了,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除了风声什么都没听见。
“你小子是不是耳鸣了?”王麻子不耐烦地说,“赶紧滚去睡觉,明天还要操练。”
林尘没理会他,转身几步爬上城墙,趴在垛口上凝神细听。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而且不止一匹,是很多匹,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雷声。
“敌袭!”林尘嘶声大喊,“北戎骑兵来了!”
城墙上的哨兵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敲响了挂在城楼上的破铜钟。当当当的钟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整个孤山堡顿时炸了锅。
士卒们从各个营房里冲出来,有的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抓着刀枪就往城墙上跑。守将赵明远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卒,提着刀冲上城墙,朝远处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月光下,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目测至少有上千骑,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放箭!快放箭!”赵明远嘶吼着。
城墙上稀稀拉拉地射出几十支箭,可对于上千人的骑兵来说,这点箭矢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北戎骑兵冲到城下,有的下马架起云梯,有的直接甩出飞爪,铁爪死死扣住城墙边缘。
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就此展开。
林尘握着一杆长枪,拼命地往下刺。一个北戎士兵刚露出脑袋,枪尖就扎进了他的面门,鲜血溅了林尘一脸。他甚至来不及擦,第二个北戎士兵又爬了上来,嘴里吼着生硬的蛮话,挥舞着弯刀朝他砍来。
刀光闪过,林尘的肩膀上多了道口子。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牙挺住了,一枪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死伤过半。赵明远的胳膊被砍断了一条,仍挥舞着左手的刀死战不退。可北戎的人太多了,就像无穷无尽一样。
轰隆一声巨响,城门被撞开了。北戎骑兵蜂拥而入,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屠戮。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林尘被逼到了城墙角落,身前倒着赵大牛的尸体,那只碗还握在他手里,野菜糊糊洒了一地。泪水模糊了林尘的视线,但他很快就没时间悲伤了,因为三个北戎士兵已经朝他围了过来。
弯刀劈落,林尘侧身躲过,却没能躲开第二刀。刀刃划破了他的腹部,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城墙上。
完了。他想。
眼前开始发黑,意识逐渐模糊。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膨胀。他“看见”了一卷巨大的竹简,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泛着古老的金色光芒,仿佛来自洪荒远古。
竹简缓缓展开,金色文字化作流光,涌入他的四肢百骸。那些文字在体内奔腾流转,最终汇聚成一行字——
“兵策天书,推演万象。”
紧接着,林尘眼前出现了一个沙盘。沙盘上山川河流栩栩如生,烽火连城,千军万马在其中纵横驰骋。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现在身处的孤山堡,北面有北戎主力,东面有一条小路可以突围,但路上有埋伏。西面的河谷看似平静,实际上藏着五百弓箭手。
只有南面的断崖,看似绝路,却是唯一的生路。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只要顺着藤蔓滑下去,就能进入一片密林,那里是北戎骑兵无法进入的。
“走南面!”林尘突然睁开眼睛,嘶哑地喊了一声。
可身边已经没有活着的战友了。他面前站着的,是那个挥刀砍伤他的北戎士兵,此刻正举起弯刀,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林尘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体内爆发,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矛,闪电般刺出,穿透了对方的胸膛。
这一矛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连林尘自己都没看清是怎么出手的。
北戎士兵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口插着的短矛,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林尘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那个沙盘还在运转,不断地显示着各种信息。他能“看见”整座孤山堡的地形地貌,能“看见”每个北戎士兵的方位,能“看见”他们的行动轨迹,甚至能预判出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就是天书的力量吗?
容不得他多想,脑海中的沙盘突然发出剧烈的震动,显示出一个血红色的警示——
“北戎主力已至,一刻钟后,孤山堡将彻底失陷。立即撤离,尚有一线生机。”
林尘咬紧牙关,拖着重伤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朝城南跑去。一路上,他按照沙盘的指示,躲过了三波北戎巡逻队,绕过了两个陷阱区,最终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辎重和杂物,一条粗壮的藤蔓从城墙上方垂下来,一直延伸到墙根。
林尘抓住藤蔓,忍着腹部的剧痛,拼命往上爬。每动一下,伤口就撕裂般地疼,鲜血顺着藤蔓往下滴。但他不敢停,因为沙盘告诉他,再有五十步的距离,北戎的骑兵就要搜索到这里了。
当他终于翻过城墙,顺着外面的岩壁往下滑时,身后的孤山堡燃起了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北戎士兵的欢呼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林尘跌进密林,大口喘息着。身上的伤太重了,他感觉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可他不能死,至少要活着回到大楚的军营,把孤山堡被攻破的消息传回去。
他咬着牙,撕下衣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扶着树干站起来。脑海中,那个沙盘依然在运转,这次显示的是方圆五十里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每一处水源、每条小路、每个村落的位置,甚至还有北戎骑兵的巡逻路线和驻扎地点。
最显眼的,是距离此地三十里外的一座峡谷,名叫“风嚎谷”。沙盘显示,那里驻扎着一支大楚的军队,约三千人,是从南边调来增援边关的。
林尘深吸一口气,朝着风嚎谷的方向走去。
夜色更深了,密林里伸手不见五指。林尘跌跌撞撞地走着,脑子里那个沙盘成了他唯一的指引。它不仅能告诉他方位,还能推算出北戎骑兵的动向,让他能提前避开。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林尘心中一凛,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近,月光下,一队北戎骑兵从林中小路上经过,约莫二十来人。
林尘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短矛。沙盘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给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如果能无声无息地干掉这支小队,穿上他们的盔甲,就能混进北戎的营地,打探到更多消息。
这个想法很疯狂,但他别无选择。孤山堡被破的消息必须传出去,可如果他就这么跑回去,说不定会被当成逃兵处斩。他需要证据,需要情报,需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们相信,北戎真的要打过来了。
沙盘不断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最后锁定了一个完美的伏击点——前方三十步处,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可以同时解决最后三个骑兵。
林尘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当最后一个北戎骑兵经过时,他暴起发难,短矛瞬间刺入对方的咽喉。尸体的坠马声惊动了前面的骑兵,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林尘已经抽出对方的弯刀,接连斩落两人的脑袋。
整个过程不过五个呼吸,二十个北戎骑兵全部毙命。
林尘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满地的尸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个沙盘还在运转,还在不断地推演着新的信息,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知识要灌输给他。
他望了望风嚎谷的方向,夜风吹来,挟裹着烽火的气息。
北戎的弯刀已经出鞘,大楚的铁蹄还未苏醒。
而他林尘,一个边关的小卒,此刻正握着上古兵策的钥匙,站在了这场百年烽烟的起点上。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