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军营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巡夜的哨兵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林尘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他径直走向军需处那片低矮的库房,在阴影里站定。
赵铁柱从黑暗中摸了过来,低声道:“百夫长,吴麻子刚才出门了,往东边去了。”
“去了多久?”
“一盏茶的工夫。”赵铁柱压低声音,“我让猴三跟着了,他说吴麻子走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林尘眯起眼睛。这个时候,军需官不在自己的住处待着,偷偷摸摸往外跑,绝对有问题。
“继续盯着他住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人来找他。”林尘说完,身形一晃,钻进旁边的阴影里,往东摸去。
东边的营区是辎重营,堆满了粮草和军械,占地极广。林尘一路潜行,避过几队巡夜士兵,终于在辎重营的角落里找到了猴三。
猴三蹲在一个废弃的马槽后面,伸手指了指前面:“头儿,吴麻子进了那间帐子。”
林尘顺着方向看去。那是辎重营最靠边的一个帐篷,外面堆着几捆稻草,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帐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
“你在这里等着,如果看到有人过来,学三声猫叫。”
猴三点头,林尘猫着腰摸了过去。
他在帐篷后面找了个缝隙,侧耳倾听。帐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风把断断续续的词句送了过来。
“……三日后……粮草……”
“……烽燧那边……接应……”
林尘屏住呼吸。他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是吴麻子的,另一个声音很陌生,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戎口音。那人在说中原话,但吐字生硬,明显不是本地人。
“你那边的药,还能弄到吗?”那北戎人问道。
“能。”吴麻子的声音有些发颤,“明日一早我去跑一趟,把那批新的安神药领回来,军医那边我都打点好了,没人会查。”
“好。三天后的夜里,等吃了安神药的弟兄们都睡死过去,你就把西门打开。记住了,是西门。”
“记住了。可……可你们答应我的事……”
“放心。事成之后,你带着你婆娘和孩子往北走,到草原上去,我们大汗会赏你一百头羊、二十匹马,还有一座毡包。”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吴麻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好,我干。”
脚步声响起,林尘迅速退回去,隐入黑暗。他贴着墙根绕了一圈,回到猴三身边。
“走,回去再说。”
两人退出辎重营,林尘一路上没有说话。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吴麻子果然被收买了,而且收买他的人已经在军营里活动。那个说北戎口音的人,十有八九是混进来的探子。
最关键的是,三天后的晚上,他们要动手。
林尘快步走进帅帐时,程铁衣还没睡。他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壶茶,屋里烛火跳跃,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有消息了?”程铁衣问。
林尘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吴麻子果然有问题。他刚才去见了个人,两个说好三天后的夜里动手。他们要趁弟兄们吃了安神药昏睡的时候,打开西门,放北戎人进来。”
程铁衣的拳头猛地攥紧,茶碗咔嚓一声碎裂,茶水淋了他一手。他低头看了眼满手的碎瓷片,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好,真好。”他慢慢说,“我程铁衣带兵二十年,到头来,身边出了个开门的狗。”
林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铁衣把手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摘下来,扔到桌上。他抬起头,眼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
林尘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桌上。那是他自己画的一张玉门关布防图,上面标注了每一个哨位和暗哨的位置。他指着西门的方向说:“三天后的夜里,他们既然要动手,那我们就做个局。到时候让西门看起来一切如常,实际上安排咱们最信得过的兄弟埋伏在城墙上和城门夹道里。等他们一开门,北戎人进来一个,咱们杀一个。”
程铁衣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埋伏多少人?”
“五十个够用。太多了容易打草惊蛇,少了又怕挡不住。”
“五十个?”程铁衣皱眉,“西门外那一片开阔地,要是北戎人来得多了,五十个人可不够看的。”
“那就让他们进不来。”林尘手指在城门处画了个圈,“咱们可以在城门后面修一道临时工事,用粮袋和滚石垒起来。北戎人冲进来一看,里面还有一座墙,士气当场就垮了一半。”
程铁衣眼睛一亮:“好法子。这事我来安排,粮库里的麻袋有的是,我让辎重营连夜装沙。”
“不能让他们知道。”林尘摇头,“吴麻子就是军需处的,他天天在粮库里进出,要是发现咱们在装沙袋,肯定会起疑心。”
程铁衣沉默片刻,拍了下桌子:“那我自己去搬。”
“将军你……”林尘愣了一下。
“怎么,我搬不得?”程铁衣咧嘴一笑,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我当年当大头兵的时候,扛的沙袋比你见过的都多。再说了,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就咱们几个靠谱的兄弟去干,神不知鬼不觉。”
林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好,那就辛苦将军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细节,林尘才离开帅帐。他走出门时,程铁衣在后面喊了一句:“小子,这事要是办成了,我请你喝酒。”
“那得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你倒是不客气。”
林尘走进夜色里,嘴角挂着笑。
接下来两天,一切都风平浪静。吴麻子照常去军需处点卯,和手下的兵卒们有说有笑,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甚至还在中午跑到程铁衣那里,提议给守城的将士们加一顿肉菜,说是最近天冷,让大伙儿补补身子。
程铁衣答应了。
林尘听说这事后,心里冷笑。加肉菜是假,往菜里下安神药才是真。吴麻子这一手,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到了第三天傍晚,太阳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军营里开始做饭,伙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林尘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士兵们排着队去打饭,他注意到吴麻子站在伙房门口,笑眯眯地和每一个过去的士兵打招呼。
“多吃点,今晚肉管够。”
吴麻子的声音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林尘嘴角一撇,转身走进自己的营帐。
帐子里,赵铁柱、猴三等五个被他选出来的人已经等在那里。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紧张,也透着兴奋。
“都吃了吗?”林尘问。
“吃了。”赵铁柱说,“我们没去伙房吃的,自己在外面买了干粮。”
“好。”林尘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插在腰带上,“待会儿听到号角声,你几个跟我走。记住了,咱们的目标是守住西门,不是出去杀敌。只要不让北戎人冲进来,这场仗咱们就赢了。”
“明白!”
林尘看着他们,点了下头。
夜色越来越深。军营里渐渐安静下来,士兵们吃了晚饭,纷纷回到营帐休息。伙房熄了火,只剩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三更时分,林尘趴在西门城楼的垛口后面,盯着城下的动静。月光惨淡,照得城墙的影子在空旷的校场上拉得很长。城墙上只有几个哨兵在走动,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林尘知道,那些哨兵都是程铁衣安排的自己人,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两把刀。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林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那是约定的暗号——吴麻子动手了。
他屏住呼吸,盯着城下的阴影。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个人影从暗处摸了出来,猫着腰溜到西门门口。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但身形和步态林尘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吴麻子。
吴麻子走到城门边,先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锁簧转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吴麻子推开厚重的门栓,双手握住门边,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拉。门轴发出了低沉的摩擦声,他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又加快了速度。
城门开了一条缝。
吴麻子探头出去,低声道:“快进来。”
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林尘眯起眼睛,看着城门外涌进来一个又一个黑影——那些人穿着皮甲,手里握着弯刀,脸上的轮廓粗犷而凶狠。
北戎人!
一个、五个、十个……黑影不断涌入,转眼间已经有了二十多人。吴麻子站在门边,压着嗓子催促:“快,快,别磨蹭。”
林尘把手抬起来,握成拳头。
他身边的赵铁柱紧张地盯着他的手——只要那只拳头落下,就意味着攻击的信号。
北戎人还在往里涌。林尘数了数,已经进来四十多个人了。领头的一个北戎人站在门洞里,往城墙上看了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校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回头冲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就在这一刻,林尘的拳头猛地往下一砸。
“杀!”
城墙上骤然亮起一片火把,明晃晃的火光照得整个西门区域内亮如白昼。那些北戎人惊愕地抬头,看到的却是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和手握长枪的守兵。
程铁衣站在城楼上,大吼一声:“放箭!”
箭矢如蝗,呼啸着落下。北戎人顿时乱成一团,有人中箭倒地,有人往后退,有人试图冲进城来。但城门后面不知何时垒起了一人多高的沙袋墙,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吴麻子脸色煞白,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脖颈,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吴麻子,你他娘的胆子不小啊。”
赵铁柱把他往地上一摔,几个兵卒按住他,用绳子把他捆了个结实。
林尘从城墙上走下来,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走到吴麻子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男人。
“给北戎人当狗,是什么滋味?”林尘问。
吴麻子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城门外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程铁衣派出去的伏兵已经从两侧包抄过去,把那些没能冲进城门的北戎人堵在了城门口。五十名精锐士兵排成阵型,长枪齐出,在火把的照耀下,刺穿了一个又一个北戎人的胸膛。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不到半个时辰,冲进城门的四十多个北戎人全部被斩杀,城门外那些还没来得及进来的,也被弓箭手射杀大半,只有零星几人逃了回去。
林尘站在城门口,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转过身,看向被人押着跪在地上的吴麻子。
“带他去见将军。”林尘说,“剩下的,交给将军处置。”
远处,帅帐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程铁衣在等他们。